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諜戰大舞臺
2016-05-10 16:09 | 來源:啄木鳥雜志 | 作者:談歌

  名單

  民國三十七年(1948)十一月二十二日深夜,盤踞保定三年多的國民黨部隊,倉皇棄城北逃了。

  翌日清晨,暖暖的冬陽升起之時,人民解放軍列隊入城。中共保定特委組織群眾沿途夾道歡迎。 “梅氏雜戲魔術社”的藝人們衣著—新,與多家戲社接連數天在街頭巷尾擺場子義演,慶祝保定解放。

  “梅氏雜戲魔術社”經理梅天鳳沒參加演出。梅天鳳已公開了共產黨員身份,這位昔日保定最有名的魔術大師、悲壯地死于日本人槍口下的女中豪杰梅三娘的二女兒,如今已是保定公安局的一名科長。

  梅天鳳心中一塊懸了多天的大石頭終于落地,偵察靈曹正漢不負眾望,終于在保定特務站站長馬凱旋撤逃之前,拿到了“保密局”的潛伏名單,圓滿完成了任務。曹正漢哪兒知道,他費盡心機拿到的名單,共計潛伏特務二十一人,他和梅天鳳竟也名列其中。

  梅天鳳多年后回憶,馬凱旋的這份名單,就是給竊取情報的曹正漢準備的,也就是馬凱旋搞清了曹正漢的中共身份,卻不抓捕的理由。馬凱旋暗中命令潛伏在公安局的警員車曉義積極“配合”,讓曹正漢“蔣干盜書”,將名單交給中共。為了證實名單的真實性,其中當然要有幾個貨真價實的國民黨特務。這般魚龍混雜,只是為了給接手保定的共產黨制造麻煩。真是諜中諜,計中計。

  名單破譯后,敵工部深感事情重大,當即上報新任市工委副書記楊昆平。楊昆平看過名單之后,不在意地笑了:“敵人的反間計么,太過拙劣。”

  也有不同意見,副局長張少東說:“這份名單來之不易,我們不能貿然下結論。梅天鳳和曹正漢的名字,畢竟寫在上面了,不能輕易排除他們的嫌疑。”

  楊昆平戲謔地笑道:“這幾個同志久經考驗,能有什么嫌疑?不過是敵人以假亂真離間我們罷了。我楊昆平的名字,當年也上過敵人的自首名單,國民黨捉刀代筆為我寫的悔過書,還登了報紙。莫非我也是叛徒了?

  馬凱旋與“狼”絞盡腦汁策劃的這個企圖搞亂保定共產黨的計劃,被楊昆平四兩撥千斤,輕而易舉地粉碎了。只是楊昆平沒有想到, “文革”初期,這件事被重新翻騰出來,梅天鳳和曹正漢被打成了“軍統”特務,楊昆平背上了“包庇軍統特務”的罪名,很是吃了一番苦頭。

  這天一早,楊昆平與市主管領導在公安局研究敵特情況,梅天鳳照常列席。結束后,她走出公安局大門,身后有人喊她。

  梅天鳳回頭一看,卻是曹正漢:“有事兒,老曹?

  曹正漢悄聲說道:“我發現季鈞了!

  梅天鳳驚訝:“季鈞?他……沒離開保定?

  “他還在保定,昨天我在街中看到他背影了。”

  “背影?你不會看錯嗎?

  “看錯?絕不會!我倆是同學,我在保密局跟了他幾年,彼此太熟悉了。我跟蹤他走了一條街,似乎被他發現了,這人太狡猾,高低被他甩了。”曹正漢沮喪地說。

  梅天鳳點了點頭:“看樣子,保密局留下的潛伏特務,比我們估計的要多啊。”

  梅天鳳看著曹正漢的背影,心里稍稍緊張了。適才說到季鈞,她不由想到了早已分道揚鑣的小妹梅可心,季鈞留下潛伏了,梅可心很可能也留下了。梅可心會躲藏在哪兒呢?

  梅天鳳在街中吃了飯,心里想著梅可心,回到了“梅氏雜戲魔術社”,進了自己的房間,剛要和衣躺下歇息,身邊的藝人霍玉珍推門進來了。

  霍玉珍驚訝了一下:“哎呀,你回來了,我還說給你收拾一下屋子呢。”

  梅天鳳起身笑道:“玉珍呀,我正要找你。”

  “有事?梅經理……不,得改嘴了,得叫你梅科長了。”

  梅天鳳笑道:“玉珍姐,以后沒人時,你還叫我天鳳吧。你一口一個梅科長,叫得我怪不自在呢。”

  “那好,沒人的時候我還叫天鳳。”

  梅天鳳說道:“張宗民的堂弟來了封信,說想來保定找個事由,我不好推辭,讓他在社里干點兒事吧。”張宗民乃保定警備司令部獨立支隊的司令。

  霍玉珍搖頭苦笑:“梅科長,咱們社里……你是不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想說這話吧?我知道,社里的人已經夠多,可我想推辭這事兒,也張不開嘴呀。我跟張宗民畢竟是朋友,他堂弟的事我能袖手嗎?”說著話,梅天鳳拉開抽屜,拿出一封信,遞給霍玉珍, “這個張宗信我也沒見過,誰知道他能干點兒什么呢?

霍玉珍接過信看了,皺眉道:“讓他干點兒什么呢?

  “你先想想吧。”

  梅天鳳看著霍玉珍的背影,暗自點點頭。這封信交給了霍玉珍,她相信必定有特務上鉤,她只是還猜不透上鉤的魚會是些什么角色。

  她起身關了房門,不禁又想起了季鈞,如果季鈞留下來潛伏,那么潛伏特務比她預先想的還要多。像保定這樣一個城市,如果沒有更大的陰謀,國民黨為何要留下這么多潛伏特務呢?

  季鈞果真在保定城內嗎?會不會是曹正漢看錯了呢?

  陰謀刺殺

  曹正漢沒看錯,昨天傍晚,他的確在街中發現了季鈞。

  “保密局”保定站副站長季鈞潛伏后的公開身份,是保定“天時古董店”的經理,改名李士增,兩個潛伏特務給他當伙計。李經理穿一件灰布長衫,戴一副平光眼鏡,完全一副生意人的打扮了。昨天下午,季鈞接到醫生出身的站長馬凱旋的命令,去與南京來的張特派員會面,接受新任務。會面地點在北關“恒祥布店”。

  季鈞匆匆出門,真是冤家路窄,竟然在街中看到了曹正漢,曹正漢分明也看到了他。季鈞登時嚇出了一身冷汗,接連拐了兩條胡同,借著濃郁的暮色才算甩掉了曹正漢。季鈞一路上驚魂不定,很是惱怒馬凱旋,當初既然發現了曹正漢是共黨臥底,就應該殺了他呀,潛伏人員就能少了幾分危險。干嗎非留著曹正漢唱“蔣干盜書”?你馬凱旋當真是周公瑾呀?

  眼看著保定轉瞬間易手,季鈞心情格外沮喪。他在保定工作了十余年,熟悉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而此刻,他卻感覺這個城市太陌生了。季鈞此時不再相信上峰那些發揚蹈厲之類的漂亮話兒了,對特派員將要安排的什么“新任務”根本沒有熱心更不抱信心。

  季鈞趕到“恒祥布店”時,特派員張復一正陰冷著一張臉等他。前幾天,季鈞見過這位張特派員一面,總覺得這人陰陽怪氣,端著個大架子卻不大著調。

  張特派員向馬凱旋和季鈞傳達“狼”的命令,“狼”命令馬凱旋與季鈞組織力量,元旦當天在保定搞一次刺殺行動。具體細節,由馬凱旋布置。

  季鈞斜眼看了看馬凱旋。馬凱旋現在的位置有些尷尬,奉命潛伏后,保定站已經被劃分成幾個小組,名義上歸馬凱旋指揮,實則全由“狼”操控。而“狼”一直很神秘,除馬凱旋外,保定站所有人都沒有見過其真面目。據馬凱旋說,這位南京來的張特派員,也沒見過“狼”,只是由“狼”派人與特派員聯系。這只“狼”到底是個什么神秘角色呢?

  張特派員傳達了命令,便匆匆走了。

  季鈞一肚子牢騷:“站長,怎么誰都可以對咱們指手畫腳呀?這個牛皮哄哄的張復一,算是哪個廟里的和尚呀?

  馬凱旋苦笑:“張特派員是毛局長派來給’‘狼’當副手的。你也替他想想呀,由暫時太平吉祥的南京城,跑到保定這么個險象環生的匪區,怕是這位特派員比咱們還鬧心呀。不扯這個了,先說任務吧。”

  “具體刺殺對象?

  “保定軍管會主任孫毅。”

  季鈞聽得一怔:“這行動……可行嗎?

  “我也問過特派員了。他說‘狼’已得到內線情報,共黨保定軍管會主任孫毅,將在元旦上午視察西大街商鋪,屆時可讓我們的人化裝成商家,尋機刺殺。 ‘狼’說毛局長有過嚴厲指令,要求保定潛伏的同志們,搞出點兒大動靜來,給困守于北平的傅作義打打氣。我想,這次行動的意義,或是毛局長想讓我們在保定上演一出荊軻刺秦王的好戲吧?”馬凱旋看看季鈞, “我們當務之急是挑選一個荊軻。”

  季鈞白了馬凱旋一眼:“荊軻?

  “梅可心他們在后院等著呢,咱們去跟他們說說吧。”

  后院的房子,是一間空閑的倉庫,中間擺了個火盆,梅可心等十幾個潛伏特工正在烤火。見馬凱旋和季鈞進來,眾人站起來。馬凱旋擺擺手:“都坐吧。”

  馬凱旋看看眾人,干咳了兩聲,宣布了刺殺孫毅的任務及具體行動方案。元旦上午孫毅在西大街視察時,先由特工于西大街東口制造爆炸。混亂之中,擔任刺殺任務的特工近身行刺。

  季鈞環顧眾人:“誰來承擔刺殺任務?

  眾人一時都不作聲。

  梅可心左右看看:“既然沒人爭搶,那就派我去吧。”

  馬凱旋搖頭:“你是熟面孔,街中許多人必定認識你,你不能承擔刺殺任務。”

  梅可心剛要說話,身旁的陸城緩緩地站起身:“站長,將刺殺任務交給我吧。”

馬凱旋看著瘦弱的陸城,猶豫道:“陸城,你一直是做內勤的呀。”

  陸城笑了:“我是一直做內勤,但總想出外勤,站長一直沒有給我機會呀。”

  季鈞皺眉:“你一直做文案,打過槍嗎?

  陸城笑道:“在保定站參加過多次訓練。”

  馬凱旋問:“你想怎么做?

  “剛才聽站長說,此次刺殺任務有兩項,一個爆炸,一個刺殺。爆炸需要技術,難些。刺殺相對容易些,我做容易的吧。”

  馬凱旋聽得皺眉,冷笑一聲:“容易?這是去送死!懂嗎?

  “我不畏死,死奈我何?”陸城不覺提高了聲音,屋子里有了嗡嗡的回聲。

  馬凱旋登時啞了。

  陸城給人的印象,一向小心翼翼,說話和氣,此時卻突然變得怒目金剛,他硬聲說道:“站長,所謂潛伏者,就應是死士,就應抱玉石俱焚的決心。鏟共,暗殺,就是潛伏者的首要任務,這任務就是以暗殺多少共黨為標準。陸某既然潛伏,就不怕殺人。婆婆媽媽兒女情長還能做什么潛伏?做潛伏就不要怕飛蛾撲火!

  屋里平添了濃烈的殺氣。

  馬凱旋沉吟了片刻,問道:“陸城啊,你不要找個幫手嗎?

  陸城搖頭說道:“秦舞陽失敗之例在前,人多分心,不如我一人行刺專注。”

  馬凱旋緩緩點頭,起身說道:“陸城,你去準備吧。我會選派幾個手段高強的同志,在現場支援你。”

  陸城立正敬禮:“站長,下屬先去了。”

  馬凱旋表情鄭重地送至門口,望著陸城的身影消失在暗夜里,不覺慨然長嘆:“陸城,你真是一只布袋里的錐子呀!只是你的錐尖顯現得太晚了,馬某愚鈍,發現得也太晚了啊……”說到這里,聲音一時哽咽,兩眼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梅可心起身道:“站長,既然陸城擔當刺殺任務,爆炸任務就交給我吧。”

  馬凱旋點頭:“好的。悉心準備吧。”

  眾人離開后,季鈞見馬凱旋呆呆望著門外,近前說道:“站長,適才陸城雖精神可嘉,但容我說句泄氣話,一個荊軻挽救不了燕國,一百個陸城也救不了黨國。因為天變了啊。今天來的路上,我看到兩個共軍士兵,攙扶一位老婆婆過馬路,我不禁想起了兩個月前,國軍兩個傷兵在街中吃霸王餐,還打傷了店主一家的丑事。我瞬間明白了一個事實:黨國真的回不來了啊。”

  馬凱旋看著季鈞,目光漸漸地黯淡下來了,悵然地點頭:“人心向背是關鍵,黨國的確做了太多有失民心的事啊!

  南茂才

  傍晚時分, “梅氏雜戲魔術社”的藝人李天才剛要關門,卻快步走進來一個中年漢子。

  中年漢子拱手笑道:“先生,我不是來看雜戲的,我來找我堂妹南雨鸞,聽說她在這兒搭班兒。”

  李天才詫異了一下:“先生怎么稱呼?

  “在下南茂才。”

  李天才搖頭哂笑:“南先生,你這都哪年的黃歷了?你堂妹早不在這兒了。”

  南茂才怔了:“怎么,她……不在這兒了?

  李天才揶揄道:“翅膀硬了,一年前另開了字號。”

  “她的班子在哪兒?

  “她的班子在南大街,不過么,這幾天她應該不在,我瞎聽了一耳朵,說去外縣演出了。”

  南茂才瞼上顯出失望的表情,轉而又道:“兄弟,我能不能見見梅班主?

  正在此時,梅天鳳與曹正漢說著話從街中回來,梅天鳳見到李天才與中年漢子說話,走過來問:“天才,來客人了?

  李天才忙笑道:“梅科長,你回來巧了,這位是南雨鸞的堂兄,南……茂才,來找南雨鸞。”

  梅天鳳聽了,趕忙朝南茂才拱手笑道:“久聞南先生大名,我是梅天鳳,是南班主的朋友,聽說南班主這些日子到外縣演出了,算算日子么,應該這兩天就回來了。”

  曹正漢奇怪地看看梅天鳳,剛要說話,卻被梅天鳳悄悄撥拉了一下,攔住了。

  南茂才哦了一聲:“是這樣啊。”

  梅天鳳轉身對李天才道:“天才,帶南先生到客房去歇息。”

  南茂才忙擺手:“謝過梅經理,不敢勞煩了。我已在城中的客棧住下了。告辭,明天見。”說罷,深揖一禮,轉身走了。

  曹正漢望著南茂才的背影道:“這人行止利落,抬腿生風,應是個當行中人。”

  梅天鳳點頭笑了:“你果然眼亮,這個南茂才人雜戲行當之前,本是江南有名的拳師,當年頗有些名聲呢。”

  曹正漢不解地問:“咱們剛才在街中見到了南雨鸞的跟包呀,她肯定回來了,你怎么那么對南茂才說呢?

  梅天鳳笑了:“這個南茂才,咱們從沒見過,只聽他自說自話是南雨鸞的堂兄。南雨鸞愿見不愿見呢?咱們不好多事兒呀,還是他自己去找吧。”

  曹正漢點頭笑了:“還是你明白。對了,聽街人說南雨鸞前些天結婚了,怎么也沒告訴咱們一聲兒?這喜酒也沒請咱們喝呀。她這么做也太沒人情味了。”

  “我聽說了,或是人家不愿張揚吧。新郎官是干什么的?

  “聽說是個走街串巷的江湖游醫,叫章什么來著?

  曹正漢前腳剛走,霍玉珍款款走出來,迎住梅天鳳:“天鳳呀,那個張宗信下午來了。”

  “哦,給他安排事由了嗎?

  “按你的吩咐,我先讓他在社里打雜兒了。對了,他還沒睡呢,你見見他不?

  “改日吧,我先不見他了。”

  霍玉珍面帶難色:“另外呢,張宗信說……還有兩個沾親帶故的老鄉,也是生計沒著落,他想一塊兒帶過來,怕你不高興,讓我跟你商量商量。你看,咱們做好事兒倒招來麻煩了。”

  “那就一塊兒帶過來吧,都先在社里打雜兒吧。”

  “那開銷可就大了……”

  “一只羊是趕,幾只羊也是放。讓他們來吧。”

  翌日清晨,靜謐的保定城悄然起霧了,淡淡的霧氣似懷著諸多心事,在街道上緩緩彌漫滾動。梅天鳳走出街門,想去街中的小吃攤上吃早點。她前幾天聽人說起,東大街角有處老豆腐攤兒,味道很好。

  她走到東大街角,霧氣朦朧中,見影影綽綽一群人圍著吵吵嚷嚷,走近了看,卻是公安局一個名叫蘇樹申的留用警察,鼻子淌著血,正跟賣老豆腐的攤販爭辯著。梅天鳳認識這個攤販,這人名叫楊來寶。

  梅天鳳聽了幾句聽明白了,蘇樹申剛才吃老豆腐,楊來寶只給蘇樹申盛了半碗,蘇樹申說我花了一碗的錢,你憑什么給半碗?楊來寶譏笑說,你個國民黨臭警察,給你吃半碗就不錯了。蘇樹申罵了句奸商,竟被楊來寶撲上來扇了兩個大耳光。

  楊來寶和蘇樹申其實很熟,兩人一同做過多年巡警,楊來寶也跟蘇樹申一同留用。楊來寶舊警察習氣不改,留用沒兩天呢,競勒索街中小商販,被蘇樹申舉報了,楊來寶就被除名了。楊來寶一直記恨在心。街人悄聲告訴梅天鳳,楊來寶老婆的表哥,是政府的副秘書長,楊來寶有仗勢,不然怎敢這般橫行霸道。梅天鳳聽了暗自生氣,分開眾人走上前。

  蘇樹申忙招呼:“梅科長。”

  楊來寶看到梅天鳳,神色驚訝了一下,旋即卻滿不在乎了:“梅科長也來吃老豆腐?

  梅天鳳看看楊來寶:“蘇樹申給錢了嗎?

  “給了。現在解放了,誰敢不給錢?

  “少給了?

  “沒有。新社會,誰敢少給錢?

  梅天鳳火了:“那你憑什么給他盛半碗?你奸商呀?你還敢打人?你土匪呀?

  楊來寶滿臉不服氣,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蘇樹申:“他……罵人了。”

  梅天鳳冷冷地說道:“他罵人?你給他半碗,他能不罵你嗎?換作我,就不是光罵你了。”轉身喊道,“蘇樹申!

  “在!

  “聽著,你過去當的是國民黨警察,現在當的是人民警察,人民警察是保護老百姓,人民警察不能被壞人欺侮。明白嗎?

  “明白。”

  “他打了你幾個耳光?

  “……兩個。”

  “去,也打他兩個耳光!多打一個算占便宜。”

  蘇樹申愣怔了,滿臉疑惑地看看憤怒的梅天鳳。

  “打他!”梅天鳳怒吼一聲。

  蘇樹申當即壯起膽子,上前打了楊來寶兩個響亮的耳光。

  楊來寶登時被打蒙了,回過神兒來才瞪眼怒罵:“梅天鳳,你有什么了不起,我操你祖宗……”罵著就抄案板上的菜刀,剛舉起,梅天鳳揚手一巴掌,楊來寶“哎喲”一聲倒在地上了。

  梅天鳳掏出手銬,上前給楊來寶戴上了:“楊來寶,你還敢動刀?你擾亂市場,強買強賣,另找個地方說話吧!”轉身對蘇樹申說, “你把他押到治安科去。”

 猛聽到有人喊道:“住手!

  圍觀的聞聲趕忙兩旁閃開,但見一個身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踱著方步走進來。這男人身材很高,而且敦實,眉宇間透著威嚴,他就是市政府副秘書長梁占義。梅天鳳聽過兩次梁占義作報告,梁占義聲音雄渾,字正腔圓,很像當過老師的樣子。

  梁占義冷眼打量梅天鳳,悶聲問道:“你是梅天鳳?

  “我是梅天鳳。”

  “怎么回事?為什么銬人?

  梅天鳳哼了一聲:“梁副秘書長,你家這個親戚欺行霸市,人家買一碗老豆腐,他只給人家半碗,還滿嘴污言穢語。我得替梁副秘書長管管你這個奸商親戚.不然的話,他將來怕是要給你闖大禍的。”

  梁占義沉吟了一下,看看楊來寶:“你跟他們去一趟吧,說明情況。”說罷,轉身走了。

  梅天鳳端起桌上半碗老豆腐,遞給蘇樹申:“拿去,打官司是個證據。”

  梅天鳳剛進辦公室,早點沒吃,卻生了一肚子氣。這時,曹正漢咚咚地跑進來,滿臉驚慌:“梅科長,出事了!南茂才被人殺了,在興隆客棧。”

  “啊?南雨鸞知道了嗎?

  “我派人去通知了。”

  “走,咱們去興隆客棧。”

  梅天鳳一路猜測,想不透是誰殺害了南茂才。特務?特務為什么要對南茂才下毒手呢?南茂才身手不凡,取他的性命,并不是件容易事,兇手必定不是尋常人物。兇手會是誰呢?南茂才的真實身份是什么?

  兩個警察正在勘查現場。南茂才坐在椅子上,頭仰著,目光定格在天花板上,嘴巴微微張著,似有話要講。他胸前被刺中了一刀,嘴角溢出的血跡已干涸了,呈醬紫色。屋中并沒有打斗過的痕跡,很可能是熟人作案,南茂才應是在毫無提防的狀態下被殺的。梅天鳳看得明白,南茂才是被淬有劇毒的利刃殺死,兇手冷酷而且果斷。

  梅天鳳再次四下打量,桌上有兩杯冷茶,一杯應是南茂才自己的,另一杯應是待客的。客人會是誰呢?梅天鳳若有所思,又看看曹正漢,便走出房間。曹正漢忙隨她出來了。

  巡警正在門外盤問客棧的掌柜,隆冬天氣,掌柜的卻滿頭大汗。他惶惶擺手:“我真不知道誰來過……”

  梅天鳳剛聽掌柜的說了幾句,忽聽到一陣匆忙的腳步聲,梅天鳳轉身看,南雨鸞來了,她身后跟著兩個跟包兒。南雨鸞哀傷的目光看了看梅天鳳和曹正漢,就進客棧了。不一刻,客棧里傳出了南雨鸞的哭聲。

  梅天鳳站在客棧門前等了一會兒,南雨鸞走出來了。南雨鸞面色蒼白,像剛大病了一場。

  梅天鳳迎上兩步:“雨鸞。”

  “梅科長……多天不見了。”南雨鸞欠身致意。

  梅天鳳皺眉道:“我一早聽到了這件兇事,很意外。”

  南雨鸞悲切說道:“堂兄千里迢迢而來,怎么會遭了毒手呢?或是堂兄得罪了人?不然就是沖著我來的?”說到這里,南雨鸞突然捂住胸口,很難受的樣子。

  梅天鳳關心道:“病了?

  南雨鸞搖頭:“前些天在臺上失手不慎跌了,受了點兒輕傷。”

  “傷筋動骨一百天,你要好生歇息。”

  “多謝梅科長惦記,咱們這行當,跌打損傷是常有的事兒,不礙什么。”

  “令堂兄遭遇不幸,雨鸞節哀順變。冒昧問一句,你在保定有什么仇人嗎?

  “梅科長應該知道,我來保定幾年了,一直小心翼翼,只以魔術為生計,從不跟人結怨。”

  “再冒昧問一句,你當初為何到保定立身呢?

  “不怕梅科長笑話,當年家鄉的雜戲班子散攤了,我一路賣藝北上,本想去北平,走到保定,卻懶了腿腳,便入了梅氏雜戲魔術社。之后,你都知道的。”

  南雨鸞還要說什么,卻看公安局里自己的部下車曉義匆匆飛跑過來,向梅天鳳報告:“梅科長,有緊急情況!

  搶劫

  《保定史志》記載:1948年底,保定發生了一件大案。

  之前幾乎沒有任何征兆,位于保定西大街的中國人民銀行儲蓄所被搶劫了。

  銀行職員還原現場景況:早上8點儲蓄所開門,兩個商號的會計和幾個市民進來,排隊辦理業務。不多時,竟然闖進來一個醉漢,先后與辦理業務的群眾和銀行職員尋釁爭吵。正在糾纏之時,進來了五個巡警,訊問了幾旬,便將這個醉漢與兩名來辦理業務的顧客及兩名銀行職員帶走了,并以調查贓款贓物為由,連錢款和實物也帶走了。

  三天后,兩名職員被殺,兩名顧客同時被殺。尸體被扔在西城外的河灘上。

  經統計,此次被搶錢款共一千七百三十五元;所搶實物,計小米兩百斤、面粉三百斤、白布三匹。

  那時一千多塊錢可不是個小數目,當時保定的小米八分錢一斤,面粉一角二分一斤。算算,一千塊錢得買多少東西?那可真是筆大錢呀。

  梅天鳳趕到時,楊昆平已經帶人勘查了現場。據街前群眾提供的線索,這五個巡警是分乘三輛馬車來的。

  無可置疑,五個巡警是國民黨潛伏特務裝扮的。現場分析,至少有十名敵特分子參加了行動。

  有沒有“內鬼”里應外合?

  銀行內部排查,一個負責打掃衛生名叫劉蘭芝的婦女失蹤了。劉蘭芝是滿城縣城關鎮人。公安局當即追查這個人,發現卻是冒名頂替的身份。

  第二天,有人將從銀行搶劫的錢給公安局寄了一百元。當然,并非想收買誰,而是囂張的敵特分子對公安局的嘲弄。

  轉天就是元旦。元旦這天,銀行搶劫案的偵破還沒有重大突破,公安局卻有了另外的收獲

  元旦早上,鮮潤的太陽東山再起,西大街各家商鋪先后開門。到上午九時許,西大街熙熙攘攘,行人如織,逐漸熱鬧起來,人群中出現了陸城,他身后跟著四個支援他的特務。預先埋伏在周邊的公安人員當即收網抓捕,陸城開槍拒捕,被當場擊斃,跟在他身后的兩個特務繳械投降,另外兩個開槍抵抗時被擊斃。化裝成農婦的梅可心,正帶著幾個特務在街角安置炸藥,聽到槍聲,梅可心情知不妙,當即扔下炸藥,混入人群跑了。余下幾個特務卻慌不擇路,四下亂撞,先后被公安人員抓捕。

  孫毅主任視察西大街商鋪,本是楊昆平放出去的一個假消息,借以探查公安局內部有無敵特臥底,此舉果然奏效。楊昆平鎖定了在公安局臥底的國民黨特務。

  連續幾天,梅天鳳審訊了在西大街被抓捕的特務們,卻沒有關于銀行搶劫案的線索。這天早上,梅天鳳披一身寒氣剛走進辦公室,曹正漢打來電話說,清晨抓住了一個國民黨高級特務。

  梅天鳳問:“高級特務?什么身份?

  “經兩個被捕的特務指認,此人是從南京來的保密局特派員,名叫張復一。這家伙在東大街的粥攤上吃早點,我們站在他身邊的時候,他嘴里正忙著吃燒餅呢,一點兒反抗都沒有,嘴里嚼著燒餅就被抓了。”曹正漢哈哈笑道。

  梅天鳳被捕

  194923,解放軍進入北平。

  消息傳來,保定市民一片歡騰,北平無戰事了呀!

  馬凱旋一早來到“天時古董店”。季鈞與馬凱旋進了里屋,相對坐了,季鈞給馬凱旋倒了杯茶,皺眉問道:“我聽說,北平站的幾個行動小組,春節期間相繼被共黨抓捕?真的假的?

  馬凱旋點頭:“情況屬實。諸多同志被捕,一些不堅定分子先后叛變,加劇了這場災難。傅作義舉城附逆,或在預料之中。萬沒想到,保密局北平站站長顧也正也反水了。保密局在平津兩地潛伏的同志,多被顧出賣,余下的群龍無首,現處于驚弓之鳥的失措狀態。顧禍雖尚未殃及保定,但我們的情況也越來越困難了。保險起見,我昨夜關閉了兩個聯絡站。”

  “站長做得恰當。”

  “你這里如何?

  季鈞的目光黯淡下來:“自元旦刺殺孫毅的行動失敗,同志們的情緒都很低落。”

  “關于孫毅的那個情報不實, ‘狼’過分相信那個內線了。”

  “損失太大了,陸城與兩個支援的同志當場被殺,其余的都被捕了。梅可心還算機靈,跑出來了。”季鈞搓著兩只手。

  “可惜了陸城呀!”馬凱旋嘆惜不已。

  “‘狼’和張復一是豬腦子呀?簡直是亂指揮呀!”季鈞恨恨地罵道。

  “總結起來,張特派員真有些冒失了。但‘狼’策劃搶劫了共黨西大街銀行儲蓄所,總算對毛局長有個交代了。”

  “這件事震動的確不小!

  “張特派員前些天被捕了。”

  “我聽說了,想不到呢。”

  “共產黨效率太高,民眾多被赤化,眼睛太多。”馬凱旋目光突然警覺起來,兀自四下看了看。

  “站長放心,張復一沒來過這里。”

  “這還好。毛局長來電,再次強調,時局危艱,苦撐待變,我們還要有大的行動。”

  “苦撐待變?大的行動?”季鈞不屑地笑了笑, “站長與我說這話,無異于兩個禿子討論梳子的話題。”

  “季鈞,情緒太低落了吧?”馬凱旋的口氣有些不滿。

  季鈞擺手:“開句玩笑而已。站長今日找我,有何指示?

  馬凱旋站起身,一只手撐著桌角,伏下腰,盯著季鈞的臉,鄭重說道:“傳達毛局長指示:國軍撤離保定倉促,軍令部一批重要檔案不慎遺落在保定,檔案裝在十余只木箱里,木箱貼著‘軍令部督察”的封條。毛局長命令我們,盡快安全起運送到南京。”

  季鈞聽罷撇撇嘴:“我不大相信,黨國都到了全線潰敗的地步,還有什么重要檔案能留在保定?不可思議。”

  馬凱旋重新落座,嚴肅說道:“季鈞,此事不容懷疑。‘狼’昨天告訴我,這就是保定站全體留下潛伏的理由。 ‘狼’及其小組為完成這個任務,也一起潛伏了。”

  “如何行動?

  “‘狼’已查明,這批檔案藏匿在大舞臺劇場,具體位置尚不清楚,我們分頭尋找。”

  “明白。”

  “再有,梅天鳳太了解我們,她是我們安全潛伏的最大威脅,要利用那份被共黨竊走的名單,盡快置梅天鳳于死地。 ‘狼’分析,梅天鳳若被共黨逼急了,依其暴烈性子,或還能為我們所用。到時,由你出面策反此人。”

  “梅天鳳能被策反?”季鈞搖頭看著馬凱旋。

  “除了梅天鳳,還有一個甄廣寧,對我們也是個很大的威脅。”

  “也要策反他嗎?

  “不! ‘狼’決定除掉甄廣寧。此人在保密局臥底多年,熟知我們的情況,若不及時除掉,就會有大麻煩。此事由‘狼’親自安排。你負責打探甄廣寧的活動規律。”

  “是。請站長轉告‘狼’,特派員被捕,很難預料后果,他若撐不住,我們打入共黨內部的臥底很可能暴露。潛伏不易,若無特殊需要,內線同志或應及早撤離。請‘狼’多多體恤。”

  “‘狼’已經做了安排。”

  “保密局”特派員張復一被捕后,咬牙抗拒了幾天,終于“熬”不住了,昨天夜里徹底“撂”了,悉數交代了他所知道的情況,供出了潛伏在保定市區的“火龍” (即季鈞);及潛伏在徐水縣的“火蛇”、“火蟲” (二人真實姓名不詳——作者注)。讓審訊的干警絕對想不到的是,張復一最后供出了潛伏在公安局的“恐龍”:梅天鳳。

  審訊人員當即將審訊情況上報楊昆平。楊昆平大吃一驚,昨天一早,他已派梅天鳳帶人去滿城縣抓捕特務了。張復一的口供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呀。楊昆平當即派車曉義,迅速帶人去滿城縣尋找梅天鳳。楊昆平指示,一旦找到梅天鳳,立刻逮捕。

  就在車曉義帶人匆匆去滿城的途中,一個可疑的疤臉漢子,在保定街中被公安局的偵察員發現并追蹤。這疤臉竟然去了“梅氏雜戲魔術社”,他悄悄進了梅天鳳的房間。偵察員不想打草驚蛇,要繼續跟蹤,沒料到,疤臉競被霍玉珍發現了,他剛從梅天鳳的房間溜出來,便被霍玉珍帶著幾個藝人抓住了。霍玉珍檢查梅天鳳的房間,發現了疤臉漢子偷偷放進來的一封信。

  這信竟然是寫給“恐龍”的,要“恐龍”按計劃行事。

  梅天鳳當真是恐龍?

  疤臉當即被押到公安局審訊,他卻死也不肯開口。

  公安局的領導感覺情況嚴重,張少東副局長建議,立刻上報保定市委領導。

  市委領導讀了那封送給梅天鳳的信,卻并不相信,認為這是敵人的反間計。張慶春書記笑問張少東:“少東同志,如果梅天鳳是國民黨潛伏特務,那我們是什么?仔細審訊這個特務,一定要讓他說實話。”

  而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疤臉特務被審訊時,突然氣絕身亡。尸檢證明,這特務之前服了特制的毒藥。這種毒藥是當年戴笠主管“軍統”時的發明,類似定時炸彈,定時毒性發作,若無解藥,登時斃命。區區一個送信的特務能如此頑固不化不怕死?公安局副局長張少東認為,如果說這是敵人的反間計,可是反間計也不至于搭上人命吧?張少東進一步推斷,此人是死間。

  后來才知道搞錯了。這疤臉漢子并非特務,而是“狼”花錢從外地雇傭的一個混混兒,預付了一半定金。臨行前, “狼”給這混混兒服用了“定時毒藥”, “狼”告訴混混兒,給“恐龍”送信后,如若被捕,一句話也不要說,只要堅持兩天,必定有人搭救。這混混兒被關在公安局,還傻乎乎地盼著有人來搭救,再去找“狼”要另一半酬金呢。

  楊昆平立即召開公安局干部會議分析案情。誰也想不到,楊昆平在會上竟然轉變了態度,他基本認定,梅天鳳就是代號“恐龍”的國民黨潛伏特務。證據之一:特務給梅天鳳送信,信中稱其 “恐龍”;證據之二:被捕的“保密局”特派員張復一,供認梅天鳳就是“恐龍”。張復一還交代,南茂才也是“保密局”特務。南茂才與梅天鳳接頭后,梅天鳳擔心南茂才暴露她的“恐龍”身份,當即殺人滅口。另有補充證據,楊昆平之前接到偵察科報告,南茂才被殺現場,留有一塊手帕,經霍玉珍及“梅氏雜戲魔術社”的藝人辨認,確屬梅天鳳所用之物。

  案情分析會上,有人驚訝,認為梅天鳳隱藏太深了,應立刻逮捕。更有人反對說,梅天鳳絕對不會是特務,多年來,梅天鳳同志在對敵斗爭中,英勇頑強,對黨忠心耿耿,是經受過考驗的好同志。張復一的指認,未必可信。現場所留的手帕,以及特務送信,都是敵人栽贓陷害。

  楊昆平最后做總結發言。他鄭重說道:“同志們,我也不愿意懷疑梅天鳳,我與她是多年共同出生入死的戰友,若懷疑她是特務,豈不是也懷疑我自己嗎?可種種證據表明,梅天鳳就是混入我們隊伍里的敵特分子。時下,我們由暗處轉到了明處,敵人則從地上轉入到地下。斗爭環境變了,斗爭更加復雜,同志們一定要提高警惕。中央領導說過,我們的同志,從槍林彈雨中走過來,不會被帶槍的敵人打倒,怕是要被敵人的糖衣炮彈打倒呢。就在前幾天,剛剛解放的張家口,就發生了一個干部私吞公款并與敵特勾結的案子。此人是我的一個老戰友,他坐過敵人的牢房,受過敵人的嚴刑拷打,但是他挺過來了。想不到呢,他卻栽倒在勝利之時。不必詳說了,種種證據表明,梅天鳳是國民黨特務。”

  副局長張少東插話說:“昆平書記的話很深刻。就算梅天鳳歷史上沒有問題,難保她或是近期被敵特拉攏下水了啊。”

  治安科長李立群附和道:“張局長所言極是。”

  李立群,河南安陽人,他于清風店戰役負傷,出院后,分配到保定工作。這個李立群卻是“狼”安排到公安局的特務。

  正在開會,滿城傳來了消息,梅天鳳已在滿城縣調查完案件,正于返回保定的途中。

  楊昆平當即命令:“梅天鳳一旦在保定露面,立刻秘密逮捕。”

  梅天鳳卻一點兒不知情,她風塵仆仆從完縣趕回保定,剛走進公安局,就被捕了。

  傍晚,楊昆平親自審訊梅天鳳,李立群陪審,車曉義記錄。想不到,剛問了幾句,就談僵了,梅天鳳詰問:“楊局長,只憑敵人送來的一封信,就認定我是特務?就認定我梅天鳳是什么 ‘恐龍’?你們是不是太幼稚了?一塊留在南茂才被殺現場的手帕,就算是我的,就能懷疑我是殺人兇手?

  楊昆平與李立群面面相覷,一時無言以對。

  梅天鳳皺眉道:“我真的不理解,這樣對待我,組織上是不是太過草率?

  李立群哼了一聲:“梅天鳳,你說得很感人,但我們都知道,騙子一向都很讓人感動。”

  楊昆平搖頭:“梅天鳳,認定你是特務,我很遺憾。”

  梅天鳳哼了一聲:“我也遺憾呢。”

  楊昆平不想再說,喊人進來,命令秘密看押梅天鳳,明天繼續審問。楊昆平厲聲說道:“沒有我的命令,不準任何人見梅天鳳!

  但是,半夜時分,還是有人來看望梅天鳳了。

  誰來了?

  楊昆平。

  楊昆平在黑暗中走進關押梅天鳳的房間。

  梅天鳳驚訝道:“楊書記,你怎么來了?

  “噓!我還是不大放心呢。”

  “按照我們預先的計劃,楊書記還有什么不放心嗎?

  “你想呀,我們原來的計劃,是根據南茂才被殺現場發現的那塊手帕逮捕你。可是突然來了一個近乎送上門的‘保密局特派員’供出了你,再來了一個特務送信給你。這說明什么?說明敵人急于陷害你,敵人必定有更大的動作。”

  “我也想過,敵人在保定這樣一個城市,潛伏了這么多特務,實在出乎我們的預料。他們急于對我下手,或是懷疑我掌握了他們什么秘密?

  “目前還沒一點兒線索。先說眼下吧,我還是有些擔心,我們這次順水推舟,敵人會不會懷疑呢?

  “我仔細考慮過,我們這次行動很縝密,敵人不可能識破。”

  “天鳳呀,這件事必須做得跟真的一樣,否則騙不過敵人的。”

  “我出去之后,先做什么?

  “這正是我要來告訴你的。北平已和平解放,顧也正也隨傅作義起義了,他是你的老熟人了,你‘逃’出去之后,要迅速趕到北平,找到顧也正,核實保密局在保定潛伏的特務名單。”

  “好,我去找顧也正。”

  “你不能大搖大擺地去呀。顧也正隨傅作義起義之后,毛人鳳怒不可遏,已經懸賞取他的性命。顧也正現被北平公安局嚴加保護,不能隨便見人。”楊昆平說著從兜里掏出一封信,遞給梅天鳳, “你到北平后,先打電話給公安局的薛仲平同志,你把這封介紹信交給他,由他幫你聯系顧也正。”

  梅天鳳接過來:“知道了。還有一件事,我想通過霍玉珍,甄別出潛伏在雜戲魔術社里的特務。楊書記暫且不要對雜戲社有什么行動。”

  “好吧。你現在就要孤軍作戰了,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黎明前,梅天鳳逃跑了。

  向晚時分,公安局治安科長李立群在搜捕梅天鳳無果后,走到南大街,左右看看,便徑直去了大旗桿南邊的“好面館”。

  這是個不大起眼的面館,已開了兩代。老掌柜名叫曲老根,共有四個兒子。抗戰中,曲老根和三個兒子被日軍的炮彈炸死了,小兒子曲四寶當了掌柜。面館很簡陋,兩張餐桌幾條板凳已經破舊不堪,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李立群進門之前,有個中年漢子在這里吃過了。這漢子吃了一個半紅薯面的菜合子,喝了大半碗菜湯。漢子衣著不算華貴,但剪裁很好,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禮帽,壓到了眉毛,吃飯的時候也沒有摘下,似乎不愿意讓人看到他的真實面目。

  李立群進來時,漢子剛剛走了。李立群四下打量,看到臨窗的桌上還留著半碗菜湯,半個紅薯面菜合子。一雙筷子并攏,放在了碗的左邊。李立群的瞳孔收縮了。這是接頭暗號。一雙并攏的筷子表示:事情開始了。

  掌柜的曲四寶歡歡兒地迎上來,欠身笑問:“先生吃點兒什么?

  李立群笑道:“來碗羊湯養麥魚兒。”隨即低聲問, “剛才的客人幾時走的?

  “與你前后腳。”曲四寶左右看看。

  “是個什么樣的人?

  “穿著很體面的漢子,臉沒看清楚。給了我一塊錢,沒讓找零。我收拾桌子,知道是自己人。”

  “知道了。這幾天你眼睛要睜大些。告訴‘狼’,梅天鳳已經逃走。”

  “明白。”

  “我這兒已準備好了,請示‘狼’,何時鏟除甄廣平?

  “我天黑就去請示。”

  “若有緊急情況,在門外掛出減價的牌子,我另設法聯系你。”

  “記住了。”曲四寶轉身向灶房喊道, “羊湯蕎麥魚兒一碗。”

  顧也正

  保定公安局全力追捕梅天鳳的時候,梅天鳳已由保定東去十五里的漕河火車站悄然上車,去了北平。車到北平時,天色已晚。梅天鳳頂著料峭的寒風,匆匆趕到了北平公安局,打電話找薛仲平。不料,薛仲平競出差了。梅天鳳很沮喪,只好先找客棧歇了。

  梅天鳳耐著性子等了三天,薛仲平才回來。梅天鳳匆匆去見薛仲平,薛仲平看了梅天鳳的介紹信,請梅天鳳在會客室坐了,給梅天鳳倒了杯熱水,便打電話聯系顧也正。

  梅天鳳雙手捂著熱熱的水杯,望著北風呼嘯的窗外,一時有些出神了。她想象不出,顧也正現在是個什么樣子。這個頑固的國民黨特務,怎么會幡然醒悟起義了呢?

  顧也正接了薛仲平的電話,匆匆趕來見梅天鳳。梅天鳳起身迎了,但見顧也正滿面紅光神采卓然,身穿灰布制服,完全一副共產黨干部的打扮。

  顧也正驚訝地笑道:“天鳳姑娘,想不到你來找我。”

  梅天鳳哂然一笑:“顧先生,久違了。”

  “你是共產黨……”

  “你沒想到?

  顧也正尷尬地一笑,搖搖頭后又點點頭:“真沒想到,卻也在情理之中啊。快請坐。”

  二人相對坐了,寒喧幾句,顧也正先說了他起義的前后經過,之后感慨萬千:“天鳳呀,說句實話,我這樣一個手上沽著共產黨鮮血的國民黨特務,跟著傅將軍起義,也算是冒險一賭,先冷汗三身又熱汗三身呀。萬沒想到,共產黨真的不計前嫌,真正是寬宏大量啊!

  梅天鳳點頭稱贊:“顧先生棄暗投明,識時務知大體,讓人佩服。我此次來,是有公事相求。”

  梅天鳳說了來意,顧也正聽了皺眉:“保定站的潛伏名單,馬凱旋并沒有報給我。前后報我的兩份名單,都是假的。”

  “為什么?”梅天鳳驚訝。

  “馬凱旋或另有深意。”

  “為啥?為遮人耳目?

  顧也正搖頭:“不止如此。馬凱旋行事,一向精密計算,他此舉用心良苦,或是為我考慮。他擔心這個名單一旦外泄,顧某必有嫌疑。于是,保定站的潛伏名單,直接報告了毛人鳳。”

  “原來如此。”

  “還有一事。據我所知,按照原來擬定部署,保定不會有這么多潛伏人員。僅我知道,保密局留在保定的潛伏特工,遠遠超過了既定人數。不只有保定站全體,還有其他人員,如南京保密局直屬行動組,也留在了保定。”

 “你說的……是‘狼’嗎?

  “是的。”

  “此人是什么公開身份?

  “公開身份?我不清楚。只聽說此人原是‘青抗軍’喬運典下屬,后歸毛人鳳領導。我從沒見過此人。”

  “還有‘恐龍’,顧先生知道多少情況?

  顧也正搖頭:“我只聽說過這個代號。我猜測,此人與‘狼’相似,都是保密局總部的直屬特工。換句話說,他們直接歸毛人鳳領導。”

  “毛人鳳派這么多特務在保定潛伏,有什么具體任務?

  “我一無所知。”

  竟然是這樣一個結果,梅天鳳有些失望,怏怏起身告辭。

  顧也正送梅天鳳出來,走出很遠,才揮手告別。

  梅天鳳又走出幾步,兀自回頭,望著顧也正的背影,梅天鳳頓生感慨,如果馬凱旋也像顧也正一樣棄暗投明,那該多好。但她清楚,馬凱旋必定頑固到底。

  顧也正追隨傅作義和平起義后,暫時留在傅作義身邊工作。同年8,顧也正隨同傅作義、鄧寶珊到綏遠,促成和平起義。其間配合公安人員,粉碎毛人鳳派遣“保密局”特務對傅作義的暗殺行動,顧也正起到了一些作用,受到傅作義的表揚。隨傅作義回北平后,顧也正奉調北平公安局協助工作,在之后的反特運動中,顧也正做了一些有益的工作。

  1951年春天,顧也正調北京民政局任參議員。

  史載:1954113(農歷臘月初九,星期三)下午4時許,江蘇泰興的天色,一片蒼黃,長江水突然枯竭斷流,江中航輪一概擱淺。此景駭然,猶如鬼怪作祟。

  回家探親的顧也正一家五口(包括岳父岳母)聞訊也來至江邊,觀賞這一奇觀,沿江居民紛紛下江拾取江中遺物或捉魚。顧也正一家看得驚奇,即興沖沖隨著人們下到江底捉魚,一時樂不知返。不料兩個多小時后,江水如驟然發怒,洶涌而下,眾人驚駭之下,急速上岸,顧也正一家五口卻不及上來,俱身葬江中。顧時年四十三歲。

  顧也正這樣一個結局,讓人嗟嘆。

  梅天鳳悄然回了保定。按預先約定,她在保定北大街“梁記裁縫鋪”與楊昆平見面了。這里是楊昆平當年使用過的地下交通站,裁縫梁孝陽師傅,是楊昆平直接領導的地下交通員。

  這里會面,絕對保密。

  梅天鳳匯報了與顧也正見面的情況。楊昆平聽過,稍加思索,即指示梅天鳳繼續“逃亡”。楊昆平估計,敵人很快就會聯系梅天鳳。他還告訴梅天鳳,最近幾天,國民黨潛伏特務活動猖獗,大舞臺劇場頻頻有特務出沒,大舞臺經理韓起和昨天夜里遭綁架。楊昆平要求梅天鳳,盡快摸清敵人對大舞臺有什么陰謀。

  二人談話結束時,楊昆平的表情突然變得凝重:“天鳳啊……”

  梅天鳳心下生疑:“楊書記,還有事?

  楊昆平沉痛點頭,告知了梅天鳳一個不幸消息。梅天鳳去北平的那天晚上,甄廣寧犧牲了。

  一向謹慎,身手敏捷的甄廣寧竟然死于暗殺。

  《保定傳說》記載:保定解放后,甄廣寧奉調公安局治安科,因了帶著跟了他多年的小猴“玉米地”工作不方便,便把“玉米地”送到了“梅氏雜戲魔術社”,由雜耍藝人李天才帶著演出。偶爾得閑,甄廣寧便去看望“玉米地”。那天晚上,玉米地隨李天才去大舞臺演出。甄廣寧下班后,趕去大舞臺看戲。開戲前,甄廣寧先去后臺看“玉米地”,卻被埋伏在后臺的三個特務槍殺了。“玉米地”撲上前與三個特務搏斗,將其中一個抓了個滿臉花, “玉米地”一條腿受了傷,三個特務倉皇跑了。

  甄廣寧犧牲第三天,被葬入保定西郊烈士墓地。

  甄廣寧入葬那天黃昏,有人看到“玉米地”拖著一條傷腿,蹣跚到了甄廣寧墳前,倚著墓碑盤腿坐了,之后引頸長啼,整整一夜,啼聲悲涼無限,似向主人告別,又似要在一夜之間,將滿腔的悲憤哭盡。

  及到天亮, “玉米地”的悲啼聲才漸漸停歇。曹正漢一夜心懸不定,匆匆趕去了西郊烈士墓地,但見“玉米地”已在甄廣寧墓前氣絕身亡。曹正漢傷痛不已,請示了上級,將“玉米地”盛殮了,葬在了甄廣寧墓旁。

  由此,保定那些精彩紛呈的民間傳說之中,增加了一個“玉米地”。

  季鈞

  夜深入不定。梅天鳳躡足潛蹤住進了保定東城“瑞祥旅社”,剛要和衣躺下,忽聽店家敲門,說有人給她送來一張字條,擱在了柜上。

  梅天鳳便到柜前,取了字條,上邊寫著:到“鳳嗚旅社”見面。

  “鳳鳴旅社”在“瑞祥旅社”的街對面。隔街相望,或是取你“鳳鳴”我“瑞祥”之意?梅天鳳知道,現在必定有一雙或兩雙眼睛于暗處盯著自己,這家“瑞祥旅社”,或許就是特務的聯絡據點。梅天鳳沒猶豫,徑直去了“鳳鳴旅社”。

  “鳳鳴旅社”一個粗眉毛伙計開門迎了,拉著一張長臉不說話,引梅天鳳去了一個房間。伙計輕輕敲了敲門,便轉身走了。

  季鈞笑呵呵地開門迎出來。

  梅天鳳怔了一下,驚訝道:.“你……”

  “沒想到?

  “真是沒想到,我以為季副站長早就逃之天天了呢。”梅天鳳譏笑了一聲。

  “請進來說話吧。”季鈞卻不介意。

  二人相對坐了。梅天鳳四下打量,這是個里外套房,里間門關著。兩扇窗子,掛上了厚厚的棉簾。屋中央有一個很大的火盆。火盆周遭圍了四只凳子,或是剛剛還有人烤火。烤火的人應該就在里間屋。

  季鈞用嘲諷的語氣問道:“天鳳,眼下的日子很難過吧?

  “怎么講?”梅天鳳伸手烤火,斜眼看著季鈞。

  “你現在百口莫辯,已走投無路。你的同事們正在全城追捕你。說不準什么時候,你就成了公安局的槍下之鬼了。”

  梅天鳳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

  季鈞揶揄道:“怎么,不想說些什么嗎?

  梅天鳳搖頭問道:“季副站長,就憑你們區區幾個特務,以為能得逞嗎?

  季鈞擺擺手:“天鳳,今天不說我,只說你。”

  梅天鳳憤然站起,恨恨說道:“說我?拜你們保密局所賜,我現在鬧得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你得意了吧?

  季鈞攤開雙手:“天鳳啊,實在是黨國看中了你的才能,才有心招募,共舉大事呀。看過《(水滸))?梁山泊看中了盧俊義,才一步一步逼得盧俊義上了梁山。我們也是如此一個初衷啊!

  “我?我是盧俊義嗎?

  “你說呢?

  “我……或許是吧。”梅天鳳頹然坐下,點頭嘆息。

  季鈞哂笑道:“天風呀,若說這世間最傷人心的事么,并非被人當街打耳光或莫名痛罵,而是街中的流短飛長,上級懷疑你的眼神,同事拒絕你的表情,舉凡無端遭受過屈辱的人,都會感到深深的絕望無助。天鳳,你現在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了。人生苦短,你精明干練,正值年富力強,何苦非在共黨這一棵樹上吊死呢?

  梅天鳳點了點頭:“無論我多么恨你們,你說的道理或是不錯。”

  “眼下共黨四處抓你,你除了投靠我們.別無出路。”

  “我被你們陷害到這步田地,我能相信你們嗎?再說了,似你們老鼠一般躲躲藏藏,能有什么指望?”梅天鳳哼了一聲。

  “天鳳,共黨雖甚囂塵上,但肯定不會長久,國軍暫避一時,很快就會反攻。良禽擇良木而棲,君子擇明主而侍。你此時投誠過來,正合時宜呀!

  “我……現在心里很亂,容我考慮一下如何?

  “好,我們有耐心。只是,共黨可沒有耐心呀。”

  “……下次怎么見面?

  “等我通知。”

  “好的,我先回去了。”梅天鳳起身告辭。

  季鈞送走了梅天鳳,梅可心閃身從屋內走出來,身后跟著三個特工。

  “你們都聽到了,可信嗎?”季鈞問梅可心。

  “派人跟上了嗎?”梅可心皺眉問。

  “派了兩個人,晝夜盯著。”

  “我總感覺哪兒不對。”梅可心搖頭說。

  “你聽出什么破綻了?

  梅可心疑惑地說:“破綻么,倒還沒有。只是……似乎太容易了呢,依我二姐的性子,她不容易被說動呀。”

  季鈞訕笑道:“不是被我說動了,而是她走投無路了,我們只是給她指了一條生路罷了。”

  梅可心笑了:“那么,甄廣寧也應該策反過來才是呀。”

  “甄廣寧用不著了,他已經死了。”季鈞擺擺手。

  梅可心聽得心下大顫,惶然盯著季鈞:“死……了?

  季鈞得意地笑了:“還沒對你說呢,前幾天在大舞臺,姓甄的被咱們的人殺了。”

  “誰……干的?

  “‘狼’的手下,聽說是‘狼’的副官張家亮帶人干的……可心,你怎么了?”季鈞突然發現梅可心臉色蒼白。

  “沒事兒,我忽然有些頭暈……” .季鈞狐疑地看看梅可心:“你臉色不好,要不,一會兒馬站長來了,讓他給你看看?

  “我沒事。馬站長來了,先吩咐任務吧。”

  話音未落,馬凱旋推門進來。

  馬凱旋看看屋里的人,點頭道:“諸位辛苦了。”

  眾人紛紛答道:“站長辛苦!

  馬凱旋問季鈞:“跟梅天鳳談的效果如何?

  季鈞笑道:“不出站長所料,梅天鳳現在共黨那里有口難辯,她已感覺自己無路可走了,我看出她已經動搖了信念。”

  馬凱旋點點頭:“算是個意外收獲。這個反間計,本想讓共黨亂了方寸起內訌,借其手除掉梅天鳳與曹正漢,不承想,梅天鳳竟能逃出生天。楊昆平看似聰明,實則愚蠢,剛唱完了《蔣干盜書》,又唱《天水關》,逼反了一個女姜維呀。”

  季鈞問:“站長,梅天鳳已有投誠意向,我下步如何行動?

  馬凱旋笑道:“我想么,目前梅天鳳對共黨仍抱有幻想,還要共黨再逼逼她,她才能最后下決心。‘狼’已經安排‘望日蓮’有所行動,不日便見效果。哦,先不說梅天鳳的事了,眼下要緊的任務,是要迅即起出那批檔案,運往南京。毛局長又電催了多次,‘狼’也沉不住氣了。”

  季鈞皺眉:“唉,我們去過幾次大舞臺了,并沒找到呀。冒險綁了那個韓經理,也沒問出個所以然。大家都沒什么信心了。”

  馬凱旋擺手說道:“一定有!諸位,上峰將保定站與‘狼’一起留下,就是為了起運這批檔案。我可以告訴大家, ‘狼’已經找到了大舞臺劇場結構圖,我想就這兩天,會找到檔案存放的位置。”

  馬凱旋轉身問梅可心:“可心啊,你……你怎么了?

  但見梅可心扶著墻,嘔吐起來。梅可心無力地擺擺手:“站長,我沒事…一”

  馬凱旋湊近前:“我給你看看……”

  梅可心突然憤怒了:“我說了,我沒事!

  馬凱旋尷尬笑道:“好好,你真是要強的性子啊。”轉身對季鈞說道, “你要緊緊盯住梅天鳳。”

  “她的確很危險,現在保定公安局的人都在找他。”

  “你要派人暗中保護她。”

  “明白。”

  馬凱旋看看眾人:“散了吧。”

  眾人悄然離開旅社。

  季鈞路上仍想著梅天鳳的事,梅天鳳雖然那樣表態了,但季鈞心中還是忐忑,梅天鳳真能被策反嗎?或如梅可心感覺的“哪兒不對”?但共黨公安已在保定周遭撒開大網,全力抓捕梅天鳳。難不成梅天鳳對共黨還抱有什么幻想嗎?

  梅天鳳此時也在盤算季鈞,她知道季鈞對她并非完全相信,她之所以刻意表現出猶豫,或許能稍稍打消季鈞些許懷疑。之前她與楊昆平分析,敵人最初的想法,用反間計置梅天鳳于死地,。這算得上一個完美計劃,其中每個細節都精心設計細密安排,以期梅天鳳的戰友與上級懷疑梅天鳳是“保密局”潛伏特務,從而達到借刀殺人的目的。但梅天鳳與楊昆平都沒想到,敵人卻突然改變初衷,竟想借機策反梅天鳳,這會是馬凱旋與“狼”的真實想法嗎?

  梅天鳳悄然回到“瑞祥旅社”,和衣躺下,朦朧之中,忽聽有人敲門。問了一聲,卻是店里的伙計。

  梅天鳳打開門,伙計滿臉驚恐,李立群從伙計身后閃身出來,手槍指著梅天鳳。搖頭示意,伙計倉皇去了。

  李立群譏諷地笑道:“行啊,居然敢用真名實姓登記住宿?居然還敢住在城里的繁華之處?梅天鳳,你膽子也太大了些吧?”說著話,.小心走進屋來,四下掠視,抬了抬下巴,示意梅天鳳坐下,他也對面坐了,手槍始終瞄著梅天鳳。

  梅天鳳淡然笑道:“李科長辛苦,親自來抓梅某。”

  “全市都在抓你。”

  “李科長相信我是特務?

  “我也覺得這事有些奇怪。”

  “說說看?

  “我并不相信你梅天鳳是國民黨特務,但領導認定了你是特務,你就只能是特務了。大家也就不好再說什么了。”

  “李科長真的相信我不是特務嗎?

  “明擺著,假如你是特務,你必定逃之天天,絕對不會繼續藏匿在保定,你之所以在保定滯留,想干什么呢?必定是為了找機會洗清自己。你之所以選擇在繁華地方住下,只是為了讓公安發現你,找到你。對嗎?

  “李科長說完了嗎?

  “你現在跟我走,我暫時不會報告領導。我會親自弄清楚這件事,還你梅天鳳一個清白,還你梅科長一個公道。”

  梅天鳳滿瞼微笑看著李立群,卻沒有說話。

  李立群站起身:“走吧。”

  “李科長說了半天,其實就說了一句話,你來抓捕梅天鳳。”

  李立群訕笑:“職責所在,不敢稍有懈怠。”

  “我若不走呢?

  “我現在就打死你!”李立群晃了晃手槍。

  梅天鳳搖頭:“不一定。”

  “我知道你的身手,但你總不會快過子彈。”

  “我是說,槍若沒打開保險,必定打不死我。”

  “你……”李立群發現手里的槍果然沒有打開保險。

  “或是你不善用槍?或是情勢緊急掏槍太快?總之你沒有打開保險。我既然發現你沒打開保險,你還能有機會打開嗎?”梅天鳳哂笑。

  李立群冷笑一聲:“梅天鳳,,你覺得我打不開嗎?

  “你不能!

  李立群瞬間打開保險:“我為什么不……”話沒說完,便哎呀一聲躺在了地上——梅天鳳已經抬腿。這是一招旋風腿。李立群雖也精熟拳腳,他也很想接下梅天鳳這一招,但彼此功夫高下立現,李立群只能躺在地上了。

  梅天鳳剛要奪門出去,房門卻倏地推開,曹正漢閃身進來了。

  “老曹?”梅天鳳驚訝了。

  “你快走!

  “老曹……”

  曹正漢揮掌推開窗子:“你快……”他卻愣住了。

  夜色朦朧中,但見窗外站著一群公安干警,端槍瞄著梅天鳳和曹正漢。

  再聽一陣腳步響,幾個公安干警端槍走進門來。

  李立群狼狽地爬起來,氣惱地拍打著身上的灰土,冷眼看了看曹正漢:“真看不出呢,你老曹還是梅天鳳的同黨呀,都帶走!

  梅天鳳和曹正漢被李立群押到公安局時,已是東方既白。

  剛起床的楊昆平當即審訊梅天鳳。

  李立群和車曉義奉命審訊曹正漢。

  李立群氣憤地說:“曹正漢,原來你也是狗特務。”

  曹正漢怒聲吼道:“老子當特務也是給你們逼的!

  車曉義搖頭嘆道:“老曹呀,你可是把我們騙得好苦啊!快說實話吧,還有誰是你的同黨?

  曹正漢罵道:“同黨個屁!你們都瞎了狗眼!

  從黎明審到中午,再審到黃昏,曹正漢除了怒吼就是亂罵,沒能審出個結果。楊昆平走進來,皺眉看了看曹正漢,擺手讓李立群和車曉義出去了,讓人端飯進來。

  楊昆平揮手摒去看守,看著狼吞虎咽的曹正漢,低聲笑了:“正漢同志,很像那么回事么。”

  “楊書記,我怕演不好呢。”曹正漢吃罷,抹了抹嘴,靦腆地笑了。

  楊昆平手指貼著嘴唇“噓”了一聲,悄聲道:“正漢同志,這場戲你還得繼續往下演呢。”

  楊昆平告訴曹正漢,局里決定,公安局近期將張復一等國民黨特務十余人及梅天鳳和曹正漢押送滿城看守所。潛伏在公安局的國民黨特務,屆時必定通風報信,敵人必定要攔劫囚車營救張復一。梅天鳳、曹正漢會與張復一被敵人一起劫走,可就此打入敵特內部。

  19858,曹正漢接受《保定日報》記者袁竹采訪,回憶這件事時,曹正漢笑道,這本是一次計中計的反特行動。梅天鳳、曹正漢借機打入敵特組織,隨后里應外合,將潛伏在保定的國民黨特務一網打盡。計劃很周密,但因為一個突如其來的情況,楊昆平斷然取消了這次行動。

  大舞臺

  1949226,星期六。

  是夜北風寒,萬里冷云厚。北方早春無春色,氣溫驟然降到零下十五度。天色蒙蒙亮時,大舞臺門前先后駛來了兩輛膠輪馬車,趕車的都是解放軍戰士。馬車在凍得邦硬的路面上停下,第一輛馬車的車篷簾子掀開,四個解放軍跳下車,為首的是個干部模樣,他警覺地左右看了看,邁步走上結冰的石階,抬手敲響了劇場的大門。

  因了劇場經理韓起和前幾日遭了綁架,至今下落不明,更因了前些天甄廣寧在大舞臺被襲擊犧牲,并發現有些可疑的人總在大舞臺劇場出沒,公安局最近派了數名警察在大舞臺劇場晝夜值勤。今天值勤的是治安科副科長金福林。金副科長搓著雙手迎出來,為首的解放軍干部向老金出示了公安局開具的介紹信,信上證明,這位解放軍是駐軍某部偵察科長丁野生,奉命帶人到大舞臺搜查國民黨埋藏的炸藥。

  時值解放軍正于保定周遭搜繳國民黨藏匿的武器彈藥,老金自然知道這個情況。當即收了介紹信,打開劇場大門,丁科長帶著幾個戰士進了大舞臺。一個小時之后,丁科長和幾個戰士接連抬出了十五只木箱,搬上了兩輛馬車。老金看得眼呆,“我的個天老爺,這么多炸藥呀?”向丁野生道了聲:“同志們辛苦了!”俯仰之間,但看兩輛馬車碾著硬邦邦的路面揚長而去。

  金科長并不知道,這位丁野生科長,竟是國民黨“保密局”保定站站長馬凱旋冒名頂替的。

  再一個小時后,楊昆平召開公安局緊急會議,他拍著桌子怒聲質問,治安科是如何當值的?就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讓敵特分子大搖大擺進了大舞臺,挖開了地下室,從容不迫搬走了十五只箱子,箱子里到底裝了什么東西?公安局一無所知。金科長收到的那封介紹信當然是假的。但這封假介紹信上的公章,比較保定公安局的真公章,竟然像模像樣。信箋么,也無從判斷,保定剛解放,政府辦公經費捉襟見肘,公安局出具的各類證明的紙張,沒錢統一印刷,一概從文具店購買,并無特殊標志,這才讓敵特分子鉆了空子。楊昆平命令,盡快找到這個刻印章的人。

  公安局正在全城尋找刻印章的嫌疑人的時候,駐軍打來電話通報,昨天半夜,位于北大街的軍需倉庫,被人從墻外鑿洞潛入,盜走了三十余套解放軍軍服。楊昆平當下明白了,化裝去大舞臺起走箱子的特務,必是穿著被盜的軍服。可是,特務們為什么不多不少盜竊三十余套軍服呢?

  就在楊昆平疑惑之時,馬凱旋正在城外東郊大李莊怒吼。

  馬凱旋根據“狼”提供的大舞臺結構圖,冒險帶著幾個特務化裝進城,終于找到了隱藏在大舞臺后面的地下室。然而他們找到的不是什么“重要檔案”,而是十五箱價值不菲的黃金珠寶,木箱上確有毛人鳳所說“國民黨軍令督察”的封條。

  馬凱旋憤怒之下,當即致電南京毛人鳳,質疑這批黃金珠寶是不是所謂的檔案。毛人鳳很快回電,說這批黃金珠寶,就是之前所說的重要檔案,乃是幾位長官當年交給喬運典托管的私人物品。毛人鳳下令,不惜代價,迅即將這批黃金珠寶運往南京。馬凱旋當即復電,共軍已封鎖交通,目前這批黃金珠寶絕無可能安全運抵南京,只能待機而后動。不及毛人鳳回電,馬凱旋恨恨地靜默了電臺。

  馬凱旋怒火萬丈,他至此徹底明白,在保定站即將撤離之際,毛人鳳才得知這批黃金珠寶的下落,毛人鳳為起運這批黃金珠寶,倉促間,竟然借口搜尋國家重要檔案,命令保定站全體特工潛伏,還搭上了“狼”及手下的特工。說白了,為了保護這批大人物的黃金珠寶(必定也有毛人鳳局長一份),毛人鳳不惜以犧牲這些特工的性命為代價。這些黨國的潛伏特工變成什么了?變成了毛人鳳等大人物的私人雇工?

  季鈞兀自疑惑:“這批黃金珠寶到底怎么個來路?果真是上邊的長官交喬運典托管的?

  馬凱旋搖搖頭:“所謂喬運典托管,純屬胡扯。我猜想,這批東西,或是喬運典拿出來保命的,毛局長也應該答應了。但是蔣總統執意殺喬運典,毛局長也說不上話了,只得派‘狼’殺了喬運典。但喬運典買命的這批東西,毛局長卻不肯放手,但他并不知道喬運典將這些黃金珠寶藏匿到哪兒了,當‘狼’探知這批東西可能藏匿在保定時,正是國軍即將撤離之際,這才是毛局長將我們一體留下潛伏的真正理由啊!

  “‘狼’知情嗎?

  “我猜想么, ‘狼’也被蒙在鼓里了,也不會知道這批‘重要檔案’竟然是黃金珠寶。”

  “站長,你想怎么處置?

  馬凱旋苦笑一聲:“我當不得家呀! ‘狼’即會派人來起運。眼下運不走, ‘狼’必是想找個安全地點暫時藏匿。”

  “狼”當天便得知了馬凱旋已在大舞臺得手的消息,黃昏時派來了八個特工,協助馬凱旋隱藏“檔案”。馬凱旋帶著梅可心會同八個特工,當即將十五箱“檔案”裝上兩輛馬車,運到了城北八里鋪。梅可心后來回憶,這個地點是馬凱旋獨自選定的, “狼”并不知情,季鈞也不知情。

  馬凱旋帶著梅可心與“狼”的八個手下在八里鋪山下刨坑。數九時節,天寒地凍,刨坑是件辛苦的事,眾人用了近一夜的工夫,都磨了兩手血泡,一個深坑才挖好,再將十五只木箱悉數埋了。回城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兩輛馬車前后行至滿城縣碾子溝時,馬凱旋命令隨行的八個特工下車。

  八個特工不知就里,茫然下車。四下打量,但見晨光之下,碾子溝了無人跡,景色蕭瑟,一片灰涼冬景。

  有人小心問:“馬站長,還有事?

  馬凱旋冷笑:“諸位,知道今天的事情要保密嗎?

  有人率先諂笑:“當然知道。”

  “你們能保密嗎?

  八個人異口同聲回答:“能!

  馬凱旋滿意地點點頭,爽聲笑道:“說得好!我也能!”話音未落,他手中的沖鋒槍便吼叫起來,八個特工應聲倒地。

  眼看著八個活人倏忽間變成了死鬼,梅可心驚駭萬分:“站長……你這是為什么?

  馬凱旋搖頭長嘆一聲:“我也是不得已呀。那十五箱財寶,都是上峰的私人財物,但凡這八人若心存不軌,之后再來盜竊,我們將來如何向上峰交代呢?

  梅可心冷笑一聲:“說得好!那為何不將我一并殺了滅口,站長豈不是更安心?

  馬凱旋聽得一怔,他看著梅可心,目光變得哀傷了,凄然嘆了一聲,搖搖頭:“可心呀,你說的這是什么話?難道我連你也信不過嗎?蒼天在上啊!

  梅可心心中倏忽一熱,點了點頭,嘆了口氣:“對不住站長,怪我多疑了。”

  馬凱旋蒼涼說道:“可心呀,這八個人都是‘狼’的手下,我殺他們,只是為了不讓‘狼’知道這埋藏地點。唉!我卻還不知道如何向‘狼’交代呢。”

  “可也太殘酷了,他們畢竟是……”

  “從古至今,大多數的秘密都是用人命墊底的。”

  “站長說得是!

  “可心呀,你千萬記死八里鋪那個地方。記住那十五箱黃金珠寶。”

  梅可心鄭重點頭,皺眉看著馬凱旋,她一時弄不明白,馬凱旋為什么一定讓她記住藏匿黃金珠寶的地方呢?季鈞知道嗎?

  “可心還記得從劉化南倉庫里弄出的那堆黃金和銀元嗎?

  “記得呀!

  “除去一部分用作了潛伏人員的活動經費,大多也都埋在了八里鋪。你要記死那個地方!”馬凱旋重復了一遍。

  梅可心聽得狐疑:“站長……為什么告訴我這些呢?

  馬凱旋沉默良久說道:“可心呀,這地方或許是你日后活命的籌碼呀!

  劫囚車

  194932日清晨,南方已是草長鶯飛,春意盎然,保定卻是倒春寒天氣,北風依然凜冽。

  保定公安局院內停著五輛由馬車改造的囚車,張復一等十余國民黨特務及梅天鳳、曹正漢陸續上車,他們將被押往保定西郊滿城看守所。

  保定西郊滿城看守所,即解放初期保定公安局關押改造敵特分子的拘押地,后改名為保定太行監獄。許多沒獲死刑的敵特分子及獲刑十年以上的犯罪分子在此勞動改造。

  敵特在保定公安局的臥底,已將情報傳出,馬凱旋與“狼”接到情報當即安排行動,緊急集結數十名潛伏特務,迅速趕往了囚車必經之路滿城大莊,于山道周遭悄然埋伏,準備劫車。

  “狼”與馬凱旋并不知道,保定公安局已改變了行動計劃。“狼”與馬凱旋正在滿城大莊山道上設伏的時候,保安公安局正在召集緊急會議。

  1998年出版的《保定故事》,將保定公安局這段反特檔案解密,文摘如下:梅天鳳、曹正漢隨張復一等被捕的特務“押解”上了囚車,尚未出發,市委得到情報, “狼”與馬凱旋已調動了眾多潛伏特務,計五十余人,欲在途中劫囚車。此事若與之前保定駐軍軍需倉庫被盜事件聯系,敵人必定會偽裝解放軍劫囚車。面對出現的新情況,楊昆平等領導考慮到梅天鳳、曹正漢的安全,當即撤銷梅天鳳、曹正漢打入敵特內部的計劃,改為提前收網。為蒙蔽敵人,張復一等特務重新關押,另派公安戰士裝扮被捕的特務上了囚車。與此同時,保定駐軍迅速在滿城大莊一帶埋伏。為便于現場識別,駐軍派出的部隊,一律身著便裝。也就是說,只要當場有“解放軍”出現,即可認定為敵特分子,予以擊斃。

  原行動計劃撤銷后,楊昆平召開公安局干部會議,楊昆平在會上通報,即將在滿城大莊一帶展開圍殲國民黨敵特分子的軍事行動。

  會議尚未結束,李立群掩飾住內心的極度恐慌,悄然溜出會場,匆匆趕往“好面館”傳遞新情報。共黨的變化也太快了,李立群也算蠻拼的,張復一、梅天鳳等押往滿城看守所的消息,他剛于兩小時之前傳送出去,怎么共黨行動又撤銷了呢?而且又另給“狼”與馬凱旋織了一張大網,或許此時“狼”與馬凱旋已愜意地步入了共軍的包圍圈?

  李立群一路走得滿頭熱汗,挑門簾兒進了“好面館”,卻又冒出了一頭冷汗,迎接他的不是掌柜曲四寶,而是梅天鳳和曹正漢。

  李立群登時傻眼了:“我……沒走錯廟門呀?

  曹正漢樂呵呵說道:“沒想到吧,李科長。”說罷,招了招手,曲四寶被兩個公安戰士從廚房推搡出來。曲四寶一臉沮喪看著李立群。

  梅天鳳笑道:“李科長,曲掌柜,二位該亮出真實身份了吧?

  李立群和曲四寶面面相覷。

  梅天鳳點點頭:“哦?不愿說?那走吧,到公安局細說吧。”

  多年后,梅天鳳回憶,能及早揭露李立群、曲四寶的真實身份,是上級重視內查外調的成果。解放初期,保定公安局的組織工作,始終是內緊外松的狀態,對一些由外調入公安局的同志,及一些亟須證明身份的人,一概秘密進行了內查外調。李立群原在部隊接到保定公安局的外調函,很快回復,我部偵察科長李立群同志,于清風店戰役中負傷,傷愈后奉調保定公安局。赴任途中,被國民黨特務殺害。時任保定公安局治安科長李立群,當屬冒名頂替。

  “狼”與馬凱旋對此時的外界變化還一無所知,他們信心滿滿地帶人在滿城大莊山道左右埋伏了。他們做夢也不會想到,五輛囚車上,押解的不是犯人,而是化裝的公安戰士。他們周圍,已悄然包抄上來了解放軍駐地部隊。

  《保定往事》記載:194932日清晨,潛伏在保定市內的五十余名國民黨特務,企圖于滿城攔截公安局押解被捕敵特分子的車輛,特務們竟然自作聰明裝扮成解放軍的模樣,卻被身著便裝的解放軍圍殲了……”

  讓人遺憾的是,馬凱旋與“狼”幾個竟然逃走了。馬凱旋于這次逃脫實屬僥幸,緣由盜竊的軍裝不夠用。之前“狼”派人盜竊駐軍倉庫,原計劃盜竊上百套解放軍軍服,但負責行動的特務組長撬倉庫門時,因用力過猛,肩膀脫臼了,疼痛難忍挨不住,幾個特務只匆匆盜了三十余套,便提前收工了。此次攔劫囚車,馬凱旋與“狼”共集結出動潛伏特務五十余人,原想一律化裝為解放軍,因了軍裝不夠,馬凱旋與“狼”和幾個隨從則穿了便裝,讓化裝成解放軍的特務沖在前邊。戰斗打響后,特務們卻沒想到,包抄上來的解放軍竟然都身穿便衣,對他們這些“解放軍”猛攻起來。自家埋伏的陣地,反而成了人家的狩獵場,他們身上的軍裝,竟然成了攻擊的“活靶子”。馬凱旋與“狼”見勢不妙,急忙趁亂跑了。

  戰斗結束后,楊昆平親自提審幾個被俘的特務,想了解大舞臺劇場被搬走的十五只木箱里邊,到底裝的什么。但這些特務競一概不知。

  稍有收獲的是,偵察科僅用了兩天時間,便找到了為“丁野生”刻印章的人。此人名叫何萬金,常年在保定城隍廟前代寫書信并刻字。可何萬金卻不能說話了,何萬金自殺了。經公安局尸檢,何萬金是被殺之后,兇手偽裝了其自殺現場。據何萬金老婆交代,曾有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找何萬金刻過印章。這年輕漂亮的女人會是誰呢?

  也許找到這個讓何萬全刻印章的神秘女人,就能找到“狼”。或者說,這個神秘的女人就是“狼”?

  梅天鳳一早進了辦公室,便召集偵察科全體警員開會,研究搜捕找何萬全刻印章的神秘女人。正在策劃搜捕手段,楊昆平卻打來電話,要梅天鳳過去。梅天鳳以為楊昆平要聽匯報,便匆匆去了楊昆平辦公室,沒想到,剛張嘴開個頭兒,就被楊昆平擺手打斷了。

  楊昆平滿臉嚴肅地說道:“天鳳同志.先放下這個神秘女人,立即逮捕我們已掌握的全部敵特分子!

  梅天鳳疑惑不解:“楊局長,不是說再放放長線,待他們……”

  “不再等了,立即收網!

  “為什么?

  “執行命令。至于為什么,將來我會告訴你的。”

  “是!

  “為保密起見,行動人員為清一色部隊轉業的公安干警,留用警員概不參加,此次行動由你單獨指揮!明白嗎?

  收網

  梅天鳳回了“梅氏雜戲魔術社”,霍玉珍正在院子里澆花兒,抬頭見梅天鳳進來,呵呵笑道:“天鳳,今天怎么得閑了?

  梅天鳳點頭笑道:“得空回來看看,張宗信在嗎?

  “在呢?

  “你喊他來見我。對了,還有他那兩個老鄉。”

  霍玉珍趕忙放下噴壺去了后院,片刻工夫帶著三個中年漢子來了。

  梅天鳳打量了這三人一眼,不待霍玉珍開口,便指著其中一個漢子淡然說道:“你是張宗信?

  那個男子笑道:“梅科長好眼力,我是張宗信。”

  “他二人是你老鄉?

  “是的,多謝梅科長收留。”

  “不謝,今天得重新找個地方收留你們了。”梅天鳳笑了笑,喊一聲, “帶走吧!

  話音未落,門外大步走進來十幾個公安干警,上前綁了張宗信三人。

  張宗信驚叫道:“為什么抓我們?

  梅天鳳笑道:“到了新地方再說‘為什么’吧。”

  張宗信三人被押走了。

  霍玉珍驚得目瞪口呆:“天鳳……這是怎么回事兒呀?

  梅天鳳笑了笑,拿起噴壺澆花兒,之后坐在了院子里的青石案上:“玉珍呀,別再揣著明白裝糊涂了,都說了吧。”

  霍玉珍張口結舌:“你讓我……說什么呀?

  梅天鳳譏諷的目光打量著霍玉珍:“玉珍,你當‘內鬼’幾年了?我都快沒耐心了。坐下說吧。坐呀!

  霍玉珍頹然與梅天鳳對面坐了:“你……怎么發現的?

  “簡捷說吧,你當年遭人綁架,我發現了問題。一、綁票么,從來都是愛護‘票’的,因為 ‘票’是他們手里的銀子呀,綁匪怎么會狠打你呢?我很疑惑,而且你受傷很重,你去了醫院幾 ‘次,我都知道。二、你原本是個很超脫世外的人,之后,你開始關心起時局了,或許你過于關心了。我開始懷疑你暗中當了國民黨特務。”

  “你知道綁架我的是誰嗎?”霍玉珍哀嘆了一聲。

  “起初不知道,我曾經懷疑過馬凱旋。現在知道了,是‘狼’吧?我想,你沒見過‘狼’,是 ‘狼’派人跟你聯系。對嗎?

  .

  “是的,就是這個冒名張宗信的人與我聯系。可我還是想不明白,這個‘張宗信’也沒什么破綻呀?

  “玉珍呀,我跟你說明白了吧,本來就沒有張宗信這么個人,我編造了這么個名字,只是想引你們上鉤。我又寫了封信,給你看了。你肯定要報告你的上線,你們認定這個張宗信一時半會兒來不了,于是,你們借機派了一個特務冒名頂替張宗信,潛伏到我身邊,再找借口,又派了兩個特務過來。對嗎?

  霍玉珍聽得杲住了,繼而嘆道:“天鳳呀,你真是太精了。”

  梅天鳳皺眉問道:“玉珍啊,你進梅家班二十多年了吧?

  “二十三年了,那時你還小呢。”

  “你自進了梅家班,一直勤勤懇懇,我娘一直夸你是個老實人,你何苦走得這么遠呢?真是一步錯,步步錯了。你若早回頭,也不至于鬧到今天這個結果呀。”梅天鳳兀自搖頭嘆了口氣。

  霍玉珍的眼淚流下來:“天鳳呀,我沒出息呀!他們打我,嚇唬我,我忍不過,真害怕呀!

  梅天鳳略有傷感地點點頭:“我明白。可是……玉珍呀,你現在說什么都顯遲了,你手上有了血債,大舞臺刺殺甄廣寧的特務,是你領到后臺的吧?

  “天鳳……”

  梅天鳳抬眼示意,站在街門的幾個干警走過來。

  梅天鳳站起身:“帶走吧!”說罷,率先走出了街門。

  抓捕了霍玉珍,不及審訊,梅天鳳迅即在辦公室集合行動人員,讓曹正漢打電話通知車曉義過來開會。

  車曉義興沖沖地來了,梅天鳳看了他一眼,喊人給他戴上了手銬。

  車曉義滿臉驚訝:“梅科長,這是為什么呀?

  曹正漢瞠目結舌:“梅科長,老車……”

  梅天鳳笑了:“老曹呀,車曉義這個保密局的臥底很辛苦呀。為了打入我們內部,取得我們信任,他與你一起費盡心機盜取了保密局的潛伏名單。可你老曹知道他之前的來歷嗎?

  曹正漢張口結舌:“老車他不是……趙元初……”

  車曉義嚷道:“梅科長,我一直是跟趙元初同志單線聯系,老趙同志犧牲后,我與組織失去了聯系,這也不能怪我呀!

  梅天鳳撲哧笑了:“你看你急的,我還沒說到這兒呢,你卻先說了。那我就明白告訴你吧,趙元初同志犧牲前,已經將他所有單線聯系的同志,以及他秘密發展的下線,逐一向保定特委領導匯報了,可惜,這里邊并沒有你的名字。你是在國民黨撤逃之前,受了馬凱旋指令,打入我們內部的。不是嗎?”梅天鳳突然怒吼一聲, “說!

  車曉義驚得怔了一下,隨后泄氣地點點頭:“我是奉命潛伏的,但我不跟馬站長聯系。”

  曹正漢怒視著車曉義:“你原來是特務……”

  梅天鳳擺手攔了曹正漢: “車曉義,你不受馬凱旋指揮嗎?

  “我不跟他聯系。我們不是一條線的。”

  梅天鳳皺眉問道:“你是‘恐龍’?

  車曉義搖頭:“我不是‘恐龍’。”

  “‘恐龍’在哪兒?

  “我不知道。”

  “你是‘狼’?

  “我不是‘狼’。 ‘狼’領導我,但我從沒見過他。”

  “那你們怎么聯系?

  “大多是他的直接手下聯系我,我只認識其中一個。”

  “哪個?

  “張家亮。”

  “張家亮?干什么的?

  “‘狼’的副官。”

  梅天鳳擺擺手:“先關起來!

  兩個干警押走了車曉義。

  “立刻逮捕白玉賢!”梅天鳳對眾人說道。

  白玉賢是在醫院的病床上被捕的,押回公安局,梅天鳳當即審訊。

  白玉賢一臉不屑的表情:“你們說我是特務?搞沒搞錯?

  梅天鳳冷笑:“你說說看,你是什么身份?

  白玉賢哼了一聲:“我什么身份?我是‘水’的妻子!是中共天津地下組織派我過來的,協助‘水’的工作。難道不對嗎?

  “‘水’的真名叫什么?

  “這個我不知道。我與‘水’是假扮夫妻,不能相互打聽對方情況,這是組織紀律。你們應該懂的。”

  梅天鳳笑了,起身說道:“那我來告訴吧,‘水’,也就是‘粥掌柜’的掌柜。他的真名叫周昌義。你來到‘粥掌柜’之后,周昌義同志憑著多年地下工作經驗觀察你,逐漸對你產生了懷疑。之后他將你的疑點,告知了敵工部。周昌義同志被捕后,你或是發現周昌義已開始懷疑你的身份,為了你繼續潛伏,你們借暴獄之名,殺害了周昌義同志。老周同志犧牲后,我們便與天津特委聯系,調查你的情況。調查結果證明,周昌義同志的懷疑是對的,你的確是打入我們內部的保密局特務。你冒名頂替混入‘粥掌柜’的同時,為了消除你可能暴露的蛛絲馬跡,保密局買通了天津黑社會,以民間紛爭的借口,殺害了我們天津特委交通站所有同志。不是嗎?”梅天鳳憤怒地看著白玉賢。

  白玉賢聽得怔了。

  梅天鳳哼了一聲:“怎么?還是不想說你的真實身份?那我繼續替你說。你的真名叫王琢,曾用名張軫、白曉云、白玉賢。祖籍山東歷城,民國三年生人,濟南再膚女子中學畢業。民國二十五年加入國民黨,二十六年三月,你參加南京電訊訓練班,學習期間被戴笠看中,引薦你加入復興社。之后你曾被派往徐州、上海、杭州等地的軍統組織,從事情報工作,代號‘望日蓮’。二十八年九月,被派往軍統天津站,先后任行動組長、電訊主任,數次參加襲擊日軍行動,成為軍統天津站赫赫有名的女殺手。數次行動中,你曾五次負傷,仍能堅持完成任務,曾受到戴笠兩次表彰。”

  “三次表彰。”白玉賢糾正。

  “哦,我記憶有誤。簡捷說,你此次被派往保定,是由保密局平津督察齊家軒推薦的。”

  “還有什么?

  “你還想聽什么?

  “看來你們對我的情況已經了如指掌。不容易啊!”白玉賢點點頭,聲音里仍有一種傲氣。

  “若不了解你的身份,我們沒有理由逮捕你。”

  白玉賢淡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低估了你們。”

  “說吧,誰是‘恐龍’?

  “‘恐龍’?”白玉賢稍稍怔了一下,旋即搖頭, “我沒聽明白你說什么。”

  “說吧,搶劫西大街銀行儲蓄所、搶劫東大街商鋪,誰指使的?

  “你們認為是‘恐龍’嗎?

  “你說呢?”梅天鳳不動聲色。

  “可惜,你找不到‘恐龍’。”

  “找到你也行。”

  “你可以抓到我,卻抓不到‘恐龍’。”白玉賢穩穩地笑了。

  “總會找到的。”梅天鳳自信的目光飛揚。

  意外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但看白玉賢突然抽搐了一下,便歪倒了,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服毒!梅天鳳醒悟過來,上前摸摸白玉賢鼻孔,已經沒了呼吸,掰開她的嘴巴,白玉賢竟是咬碎了嘴里的毒牙。

  梅天鳳正沮喪地跺腳,楊昆平走進來,他上前看了看,譏諷道:“又一個甘愿殉葬的頑固反動分子。抬走吧!”他轉身走了出去。

  梅天鳳跟了出來,楊昆平正站在門口等她。

  楊昆平道:“此次收網,要嚴格保密。”

  “我已經反復叮囑了參加行動的同志。”

  “好。”

  “我還是不明白,為什么要提前收網呢?

  “因為有緊急任務。”楊昆平笑了。

  “什么任務?

  “保衛毛主席!

  “保衛毛主席?”梅天鳳驚訝。

  楊昆平告訴梅天鳳,省委緊急通知,毛主席和中央諸多領導同志,近期將要經過保定。市委研究決定,之前必須清潔保定的政治環境,其中措施之一,就是對已掌握的國民黨特嫌分子立即逮捕。這就是提前收網的原因。

  刺殺與保衛

  《保定市志》記載:19493月中旬,保定敵工部截獲并破譯了敵特電報,國民黨潛伏特務預謀在毛主席和黨中央往北平的途中,實施刺殺行動。中共河北省委對這個敵情高度重視,省委書記林鐵指示河北省公安廳,一定要保證毛主席和黨中央在途中的安全。

  從西柏坡通往北平,途經石家莊、定州、保定、涿州。共產黨的軍警會在哪個地方重點布防保衛呢?國民黨的特務會在哪個地方伺機行刺呢?無論保衛還是刺殺,敵我雙方共同問題的關鍵所在是,毛澤東和中共中央會在哪個地點休息?石家莊不在考慮之列,西柏坡距離石家莊很近,毛澤東不會在這個地方歇腳打尖。 “保密局”行動處長李莫林分析后判斷,毛澤東一行會在保定停留休息。而中共河北省公安廳則認為毛主席會在定州歇腳。

  河北省公安廳認為毛主席會在定州落腳,其理由是,毛主席對歷史文化有濃厚興趣,很大可能于途中去看定州塔。而定州的警備力量,相對保定太過薄弱。敵特分子很可能在定州動手。至于保定與涿州,河北省公安廳認為,保定是河北省委駐地,保衛力量強大,敵特不可能在保定采取行動。涿州則距離北平太近,且駐軍很多,敵特分子根本混不進去。通盤分析之后,公安廳最后決定,保衛力量重點部署在定州,由楊昆平到定州坐鎮指揮。

  梅天鳳參加了省公安廳會議,她的意見與公安廳的最后決定相左。梅天鳳認為,保定是進入北平的必經之路,即使毛主席不在保定休息,也要穿城而過,敵人在保定采取行動的可能為最大。她的理由有兩條:一、保定雖是省委駐地,警戒力量強大,但這一點也容易造成我們麻痹大意。而敵人很可能出于燈下黑考慮,冒險在保定采取行動。二、保定的敵特分子尚未肅清。他們以各種身份掩護,活動仍然猖獗。敵人若在保定動手, “狼”與馬凱旋必然調動所有潛伏特務給予武裝支持。

  梅天鳳的意見,被河北公安廳領導當場否決了。公安廳領導說,保定駐軍防衛森嚴,毛主席若到保定暫住,警備力量必定更加到位,敵人勢必知難而退。即使敵特分子膽敢以卵擊石,若稍有動作,也會被一舉拿獲。

  敵人果然知難而退嗎?真理有時真的就在少數人手里。事后證明,梅天鳳是正確的,李莫林已決定在保定城內展開刺殺行動,行動代號“荊軻”。

  梅天鳳因為保留意見,沒有被派去定川,留在保定公安局值班。梅天鳳想不到,這次如同坐“冷板凳”的值班任務,竟然讓她冷鍋冒熱氣,立了個大功。

  完全出乎河北省公安廳預料,毛主席沒有在定州停留。

  中共中央一行由十一輛小汽車和十輛卡車組成的車隊,323日上午從西柏坡出發,天黑之前,悄然在名不見經傳的唐縣東淑閭村住下了。第二天上午,24,車隊繼續向保定行進。

  此時,李莫林以北平藥材商人的身份,已在保定住了三天,通過情報,他確定了毛澤東一行于23日由西柏坡出發了。李莫林當即召集會議,具體安排“荊軻”行動如是:毛澤東一行進入保定后,由馬凱旋帶槍手混入市民歡迎隊伍,尋找機會舍命刺殺。若此擊不能成功,則由“狼”偵察落實毛澤東一行在保定的確切住處。之后,集結“保密局”在保定所有潛伏特工組成敢死隊,由李莫林率隊指揮,對毛澤東一行的住處發動自殺式攻擊。

  馬凱旋后來說,他帶著五名槍手混入夾道歡迎的群眾之中,伺機行刺。他看到毛澤東一行車輛開進了保定。他萬沒有想到,他競能如此近距離看到毛澤東、朱德、周恩來等中共要人。一行車輛開的速度很慢。馬凱旋頗感驚訝,類似這等首腦人物上街,為安全考慮計,車輛速度應該一律很快。因為這一行車輛目標太大,許多市民都跑來瞧稀罕看熱鬧。馬凱旋很奇怪,為何沒有警察上前疏導交通呢?這一行車輛開得如此之慢,以至于他能清晰地看到毛澤東等中共首腦坐在汽車里的怡然神態,但見毛澤東微笑著,頻頻向街道兩旁的歡迎群眾招手致意。

  馬凱旋瞬間明白了,如閑庭信步的毛澤東,根本就無意讓警察上前疏導交通秩序,或許毛澤東根本就不在乎歡迎的群眾中混入了國民黨特工。擁擠在人群中的馬凱旋,心中頓生感慨,若是國民黨首腦乘坐汽車,老百姓唯恐避之不及,哪個還敢向前湊著看熱鬧呢。端的是:耳聞歡聲笑語,眼見世道人心。

  馬凱旋后來回憶,他帶著五名槍手混在人群中,競都沒能上前行刺。一則,人群中公安便衣多多,上下左右似有無數只眼睛緊盯著他們。他們若稍有異常,定被當場逮捕;二則,他們內心深處,徹底被毛澤東一行的陣勢震懾了,他和五個槍手的手腳,竟然好像鬼使神差般被憑空捆綁了,根本動彈不得。

  馬凱旋事后悵然長嘆,他當時心中只有兩個字:氣魄!

  這是共產黨的氣魄!

  群眾一路簇擁追趕著看熱鬧,馬凱旋和五個特務擁在人群中,眼睜睜看著毛澤東一行車輛,緩緩地開進了冀中區黨委大院。

  從史料里發現,馬凱旋的敘述,與現場景況絲毫不差。毛主席的衛士長當時督促司機:“開快點兒,不然老百姓會把車子圍住的。”毛主席卻阻止了:“開慢點兒,不急么。這里群眾很多,開快車要出事的。萬一傷著老百姓,那就不好了。群眾想看,就讓他們看看么,群眾知道,這是自己人坐的汽車。”

  《中共保定黨史》記載:當時省委指示保定市委,毛主席一行所經過街道的商鋪,一律關門,留下幾家確實信得過的就行了。所以,當時西大街的商鋪大都關門了。毛主席進了軍區大院之后,進門做的第一件事,是讓商鋪都開門。他皺眉批評道: “你們搞的什么呀?耽擱了商鋪的生意,第一個挨罵的,是我。群眾要罵我們是國民黨!

  毛主席一行中央領導,下車后便在冀中軍區大院吃午飯,邊吃邊聽匯報,毛主席指著一盤清蒸鯉魚問:“林鐵同志,這從哪里來的呀?

  林鐵笑道:“白洋淀的魚。保定吃的魚,大都是從白洋淀運來的。現在市場上能買到魚、買到菜,城里重新開業的飯館也不少了。保定剛剛解放不久,變化還是不小的。”

  毛主席感慨道:“敵人在這里占領了那么多年,在敵人占領時期,這一帶的人民群眾可遭了大難呀。解放才幾個月,看來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取得了不少的成績。今后還要抓緊安定人心,人心安定了,工作就好做了。”

  孫毅將軍多年后回憶,毛主席吃飯時說:“明天,我們就進北平了,接管全國的政權。有一個人,我想了很久。”

  孫毅問:“哪個人?

  毛主席說:“歷史上不是有個李自成嗎?他進了北京,失敗了,被人家趕出來了。”

  周恩來插話:“這是個歷史悲劇,給后人留下了慘痛的教訓。”

  毛主席點點頭:“是呀!”他抬腿在鞋底磕了磕煙灰,繼續說道,“李自成打進了北京,住進了金鑾殿,忙著做皇帝。他的丞相牛金星張羅登基大典。大將軍劉宗敏不講政策,胡亂殺人。當官的只知享受,當兵的只知吃喝玩樂,都被勝利沖昏了頭腦。沒多久,李自成就被吳三桂趕出來了。”

  之后多年,孫毅將軍在回憶錄中寫道,他當時看出來,毛主席心事重重。孫毅只想讓首長們吃好這頓午餐,可毛主席似乎不愿意離開“李自成”這個話題。毛主席繼續說道:“李自成是農民領袖,揭竿領兵,前仆后繼,好不容易取得了勝利,一驕傲就失敗了,連他自己的性命都沒有保住。”說到這里,毛主席環顧眾人,“我們可不要當李自成呀!

  吃完飯,毛主席一行車隊,在群眾的歡呼雀躍之下,緩緩駛出保定。

  精心準備以求一逞的李莫林萬沒想到,毛澤東竟會簡單吃過午飯就離開了保定。代號“荊軻”的刺殺行動,至此全部落空。

  遠在南京的毛人鳳也絕不會想到,他寄予厚望的“荊軻”行動尚未展開呢,諸多參與行動的特工行蹤,便已進入了保定公安局的偵察視線,他的愛將李莫林即將面臨滅頂之災。

  原來,毛主席路經保定之前,公安局已連續接到群眾舉報,紛紛反映這幾天,一些平時不大走動的人,開始莫名活躍了。保定公安局迅即在全城展開搜捕行動。

  梅可心被捕

  這幾天的日子或如平湖秋月,水面風平浪靜,水下卻云譎波詭,出乎意料的事情在各色人等中間發生太多。梅天鳳也沒有想到,毛主席離開保定一’個小時之后,她竟然意外發現了一群集結待命的敵特分子線索。

  說來有些搞笑,梅天鳳的線索,竟是由一個燒餅引出。而始作“燒餅”者,李莫林也。

  李莫林、馬凱旋與“狼”之間的聯絡員,是一個名叫孫也眾的潛伏特務,孫也眾的掩護身份是保定西大街“孫記驢肉鋪”的掌柜。孫也眾每天負責向馬凱旋和“狼”傳達李莫林的命令,命令的傳達方式比較繁瑣:由孫也眾派出一個名叫陶秋生的外圍聯絡員,扮作驢肉鋪的伙計,以送外賣的方式,向東大街帽子胡同的“喜來客棧”的掌柜姜大旺傳遞,再由姜大旺選派親信向馬凱旋和“狼”轉遞。

  陶秋生每天不定時在姜大旺的“喜來客棧”門前叫賣,姜大旺一旦聽到陶秋生的叫賣聲,便出來接受命令,命令就是一張紙條,夾在燒餅里。這天早上到偏晌時,姜大旺已陸續在“喜來客棧”集結了十多個潛伏特務,荷槍實彈等待行動命令。因為他們都藏匿在客棧里,街中發生了什么情況他們一概不知道,決定他們命運的只能是陶秋生送來的那只“燒餅”。假若他們發現毛澤東一行已離開保定,他們必然會緊急撤離疏散,其命運就不會是后來那樣了。下午四點多鐘,孫也眾派陶秋生給姜大旺送情報,情報照舊夾在一只燒餅里。姜大旺接過燒餅之時,突然從街中躥來一條黑狗,那狗或是餓極了,撲上去就咬了那燒餅,猝不及防之下,姜大旺和陶秋生都蒙了,醒悟過來,那黑狗叼著燒餅已跑出十幾步遠了。二人同時大叫一聲,撒開腿狂追那條黑狗,沮喪!兩人四條腿,竟然追不上那條黑狗的四條腿。引得一街人看熱鬧,有人見了陶秋生丟在街中的那籃子燒餅,搖頭訕笑:“這伙計太傻,為一只燒餅,值當嗎?

  真是太傻了呀,扔下一籃子燒餅,去追一只燒餅?肯定缺心眼兒!街人哪兒能知道,狗嘴里那只燒餅,裝著天大的秘密呢。

  沒能追上那條餓狗的姜大旺簡直要捶胸頓足了,他惶惶地問陶秋生:“快說!是什么命令呀?你沒看看嗎?

  陶秋生也快急死了,跺腳道:“我哪兒知道呀?我就是個送信兒的。再說了,我就是看了也是白看,我不認識字呀!

  姜大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讓陶秋生趕緊回去,問問孫也眾到底是什么命令。陶秋生惶惶地去了,姜大旺回了客棧,按住心中慌亂,繼續耐心待命。

  就在這個時候,來此巡邏的梅天鳳在街中聽說了“傻子追燒餅”的笑話,梅天鳳卻沒笑,直覺提醒她,一個外賣的伙計,能扔下一籃子燒餅,又同客棧的掌柜共同追趕一只已經入了狗嘴的燒餅,那應該是只什么燒餅呢?

  梅天鳳兀自盯上了“喜來客棧”,當即派一同巡街的警察迅速回局里請求支援。

  此時姜大旺的客棧里,特務們已等得不耐煩,眼看著天色向晚,跑回去問孫也眾問詢命令詳情的陶秋生仍然不見人影兒,姜大旺只得在一片吵嚷聲中,給特務們安排晚飯了。

  就在特務們聚到一起吃晚飯的時候,梅天鳳帶著十幾個公安干警破門而入。姜大旺和十幾個剛剛吃了半截兒飯的國民黨特務,當即舉手投降。

  梅天鳳逐一審視這些落網敵特的面孔,她大感意外的是,開武館的一丈青竟然混跡在其中。梅天鳳后來才搞清楚,抗戰勝利后,一丈青竟被喬運典胞妹喬瑞雪高薪聘用,喬運典失勢后,喬瑞雪悻悻離開軍令部,一丈青又被“保密局”毛人鳳私下招募,留于南京“保密局”行動處聽用。一丈青此行專程陪同李莫林,秘密到保定參加“荊軻”行動。梅天鳳得知這些情節之后,真是大跌眼鏡。

  隨后出現了一個更搞笑的情節,使得這場意外的抓捕行動,有了一個完滿的結局。那個送情報的陶秋生竟是個菜鳥,又顛兒顛兒地跑了回來,他來給姜大旺傳達孫也眾的命令,也就是被那條餓狗叼走的命令,命令姜大旺立即解散隊伍,各自散去繼續潛伏。這個文盲伙計絕對想不到,等待他的不是姜大旺,而是梅天鳳。他一路辛苦奔跑,卻是趕著自投羅網來了。

  審訊很順利,姜大旺交代了上線孫也眾。梅天鳳立刻派人抓捕了孫也眾。孫也眾交代了李莫林藏身地點在東大街“好運客棧”;還交代了在西城外李莊車馬店,季鈞已集結隊伍等待命令。十萬火急,梅天鳳顧不得向上級匯報,當即命令曹正漢帶人去抓捕季鈞。她去東大街“好運客棧”抓捕李莫林。

  梅天鳳帶人趕到“好運客棧”,已近午夜。李莫林正帶著兩個隨從惶惶出來,雙方當即交火,李莫林和一個隨從被當場擊斃,另一個隨從則繳槍被捕。這個隨從后來交代,因為一丈青半夜未歸,生性多疑的李莫林擔心有變,便要轉移住所,另找家客棧。誰知出門就撞上了梅天鳳,當下徹底轉移——去找閻王爺住店了。

  《軍統人物》記載:李莫林(1903-1949),河北省徐水縣人,黃埔軍校六期肄業,曾任國民黨“軍統”辦公室副主任,國民黨北平行轅情報處少將處長,國民黨“保密局”行動處處長。19493月在保定拒捕被擊斃。

  曹正漢帶人趕到了城西李莊車馬店,里邊已經響起了槍聲。曹正漢心說不好,急忙帶人沖進去,夜色中卻見梅可心帶人匆匆沖出大門,被公安干警堵住去路,一場交火下來,幾個特務被當場擊斃,余下的特務舉手投降。梅可心見大勢已去,便舉槍自殺,槍里卻沒了子彈。梅可心當即被捕。卻不見季鈞的影子,曹正漢帶人進車馬店搜查,發現房間角落里有三具尸體,經被捕的敵特分子指認,這三人是“狼”派來的,剛才被梅可心私自處決了。之前曹正漢聽到的槍聲由此而來。

  曹正漢后來才得知事情原委。季鈞奉命在李莊車馬店集結特工,組成敢死隊,時刻聽李莫林調動。

  等到將近午夜,仍沒等到李莫林的命令,季鈞等得心焦,便留下梅可心帶隊待命,季鈞便進城去打探消息。季鈞前腳走了,卻來了“狼”的三個手下, “狼”等不到李莫林的指令,也擔心情況有變,讓手下通知梅可心帶隊轉移到城北張村待命。梅可心隨口問一句這三人的姓名,為首的自稱“狼”的副官張家亮。

  梅可心怔了一下,訕笑道:“張家亮?張副官?是你帶人在大舞臺打死了甄廣寧?

  張家亮自得地笑了:“是啊,活該那個共黨短命,撞在我們槍口上了。”

  “張副官帶誰去的?

  “他們倆。”張家亮看看身邊的兩個特務。

  “就你們三個?

  張家亮笑道:“梅組長,不會有假。我們三人總一起行動。”

  梅可心哦了一聲,冷冷地笑了:“你們今天算是湊齊了!”當即拔槍,打死了張家亮三人。

  在場的特務們都嚇毛了。

  梅可心四下環顧:“我只處決這三人,與旁人無關。”

  特務們一頭霧水。

  其實此事不言自明,梅可心殺這三人,只是為了安撫甄廣寧的在天之靈。

  如此國民黨,果真是有組織,無紀律。焉能不敗?

  曹正漢將梅可心等十余名敵特分子押到公安局。梅可心被帶進審訊室。

  梅天鳳站起身,雙手握拳抵著審訊桌。

  梅可心表情憤怒,昂首直立看著梅天鳳。

  兩個干警走過來,大聲喝道:“老實點兒!

  梅可心冷笑了一聲:“你們沒資格跟我這樣講話。”

  梅天鳳擺擺手,兩個干警退到一旁。梅天鳳笑道:“姐妹相見,竟是分外眼紅。可心一向可好?

  梅可心冷笑一聲:“現在更好,我做了二姐的階下囚。”

  梅天鳳指了指屋中的凳子:“坐下說吧。”

  梅可心坐下了。

  梅天鳳皺眉說道:“可心呀,回頭是岸,投降吧!

  梅可心笑道:“投降?二姐,你看錯了可心。既然落到你們手里,殺剮存留,悉聽尊便。”

  梅天鳳哼了一聲:“梅可心,你以為我們不會殺你嗎?

  梅可心笑了:“你梅天鳳有何不敢呢?一個梅可心在你眼里有什么分量。”

  梅天鳳抬高了聲音:“梅可心,你在保密局效力多年,殺人如麻,草菅人命,多少愛國人士死在你們保密局?想想你犯下的罪惡吧,你梅可心欠了我們多少血債?實屬血債累累!

  梅可心傲然笑了:“我殺人如麻?我草菅人命?我血債累累?我梅可心為政府效力盡忠,有什么不對?我倒要問問二姐,如果不是你們共產黨作亂,這普天之天下,何來生靈涂炭呢?

  梅天鳳冷冷說道:“收起你這套說辭吧!生靈涂炭?那全都是國民黨作孽。政府?你們是什么政府?是堅決與老百姓為敵的政府!舊賬不算,只說抗戰勝利后,你們在保定為非作歹,殺了多少人?且不說你們殺害了我們多少同志,更有多少無辜百姓冤死在你們保密局?你們的所謂政府,是大奸大惡之政府,破壞這個國家的,正是你們這個政府!

  梅可心仰頭不語。

  梅天鳳走上前,拍拍梅可心的肩膀,低低嘆了口氣:“可心呀,國民黨作惡多端氣數已盡。你到了這個地步,還不知罪孽深重?咱娘和大姐若地下有知,會作何感慨呢?”她的聲音突然哽咽,轉過身去了。

  梅可心聽得心頭凄然,聲音有些蒼涼了:“二姐呀,我這輩子,很少低頭,我自知殺人太多,早就準備下地獄了。你別再問我什么了,我不想再對你說什么了,換別人來審我吧。”

  梅可心閉上眼睛,入定了一般。

  曹正漢匆匆走進來,走到梅天鳳跟前,附耳說道:“南雨鸞找你,很著急的樣子,說要報案。”

  梅天鳳怔了一下:“報案?什么案子?

  “她說只能對你講,信不過別人。我讓她在會議室等著呢。”

  “好,我這就過去。”

  梅天鳳目光重重地看了看梅可心,長嘆一聲,走出了審訊室。

  自殺

  南雨鸞看到梅天鳳進來,惶惶地站起,腳下一急,險些摔倒。

  梅天鳳忙上前扶她重新坐了,她看著滿臉驚恐的南雨鸞:“雨鸞別慌,慢慢說。”

  南雨鸞氣喘著說:“梅科長,快去抓我丈夫,他是特務……”

  “你丈夫?

  “是的,他是特務,我剛剛知道……他是特務……保密局特務呀……”南雨鸞急得一時有些語無倫次。

  “保密局的特務?”梅天鳳驚訝了。

  南雨鸞著急地擺手,一時緊張得說不出話了。

  “雨鸞,你別急,慢慢說。”梅天鳳給她端過一杯水。

  南雨鸞喝了口水,鎮定了一下情緒,長長嘆了口氣,對梅天鳳詳細說了她與特務丈夫的來龍去脈。

  保定解放不久,南雨鸞帶著雜戲班子去縣里演出,那天在唐縣演出時,冰天雪地路很滑,南雨鸞不慎摔折了腿。恰巧遇到了一個走鄉串村的游醫,名叫章培葉,頗有些手段,當下就給南雨鸞接骨捏好了。接下來二人交往了幾天,南雨鸞覺得章培葉知書達理,心下漸生了愛慕;章培葉或也感覺彼此情投意合。二人就搬到一起住了,卻還沒到人民政府登記。南雨鸞漸漸發現,章培葉行為舉止有些奇怪,比如,章培葉似乎總戴著一張人皮面具,睡覺時也不肯摘下。昨天傍晚時,章培葉匆匆趕回來了,面色緊張,還帶回來四個人。章培葉或是疏忽了,竟然摘下了面具洗臉,南雨鸞這才吃驚地發現,自己的丈夫章培葉,竟然是馬凱旋。

  “馬凱旋?”梅天鳳大吃了一驚,呆呆地看著南雨鸞。

  南雨鸞點頭:“就是他!我以前見過他,就是馬凱旋!

  “你快接著說。”

  南雨鸞點點頭,繼續往下說。

  馬凱旋冷冷地對南雨鸞說道,你既然發現了,你就得保密!南雨鸞嚇得連連點頭,,,我保密,可我害怕呀。馬凱旋嘆道,雨鸞,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不想殺你。但你不要逼我。南雨鸞流著淚苦勸道,我都是你的人了,我還能說什么?可你們變不了天的,聽我一句勸,你快去自首吧,請求政府寬大……馬凱旋惱怒地叱喝一聲,閉嘴!馬凱旋讓人捆了南雨鸞,用毛巾塞住她的嘴,把她關到了偏房里。南雨鸞隱約聽馬凱旋對手下說,收拾行裝,明天一早出城,我們去易縣的山里,暫且避避風頭。向來精明的馬凱旋卻忘記了,南雨鸞是個雜戲演員,通曉縮骨之術。挨到后半夜,南雨鸞聽著馬凱旋和手下都睡熟了,便悄然解脫了綁繩,跑到公安局報案了。

  南雨鸞一口氣說完了,梅天鳳卻聽得愣怔了,她再次質疑道:“章培葉真是馬凱旋?雨鸞,你不會認錯吧?

  “梅科長,千真萬確就是馬凱旋呀!”但看南雨鸞的表情,恨不能賭咒發誓了。

  梅天鳳霍地站起:“雨鸞啊,你現在就帶我們去抓馬凱旋!

  梅天鳳當即讓南雨鸞領路,她帶著一隊干警匆匆跟著趕往南雨鸞的家。

  此時天光大亮,真是差一點兒呀,南雨鸞領著梅天鳳趕到時,馬凱旋正帶人出來,四下張望,見南雨鸞和梅天鳳一行公安干警跑過來,馬凱旋慌忙退回院子。梅天鳳率先沖進院子,馬凱旋和手下便開槍了,火力相當密集,兩名干警先后負傷倒地,梅天鳳一時占不到上風,帶人退了出來。

  干警們將院子圍住,梅天鳳高聲喊道:“馬凱旋,投降吧!你們被包圍了!

  院子里的槍聲逐漸稀落下來,特務們的子彈應該快打完了。梅天鳳剛要帶人沖進去,猛聽到幾聲巨響,院墻登時被炸塌了。

  梅天鳳恨得跺腳,真沒想到,這幾個特務怎么帶著炸藥呢?她頂著飛揚的塵土,帶人沖進院子,但見三間屋子都炸塌了,滿院子燃起熊熊大火。街鄰們紛紛趕來幫著救火。火撲滅之后,干警們找到了五具尸體,已經燒得面目全非。五具尸體都有煤油燒過的氣味,或是說,爆炸之前特務們已經往身上澆了煤油?只為不讓人們認出他們的本來面目?

  南雨鸞認不出哪具尸體是馬凱旋了,但她堅持說,馬凱旋共帶回來四個特務,加上馬凱旋,共是五個人。也就是說,馬凱旋就在其中。

  馬凱旋自殺了?依著馬凱旋的性格,他會自殺嗎?梅天鳳深感疑惑,特務們為什么要選擇爆炸的方式自殺?只為留下五具被燒焦的尸體嗎?可能嗎?

  答案或是,為了給人看。

  給誰看?給梅天鳳看?

  梅天鳳派干警將五具尸體拉到醫院解剖了。梅天鳳看了解剖結果:五名死者,除去一概燒得面目全非,呼吸道和鼻腔內都沒有發現灼傷和煙灰,確定為死后焚尸。花費這么大氣力殺人,只是為了掩蓋什么嗎?梅天鳳兀自笑了:“金蟬脫殼。”

  她知道,五具尸體里絕對沒有馬凱旋。馬凱旋還沒有死。

 梅天鳳要繼續追捕。

  “恐龍”是誰

  接下來收獲很大,根據被捕的敵特分子交代的情況,馬凱旋精心安排的幾個潛伏據點相繼被端掉,其中包括季鈞的“天和古董店”。梅天鳳親自帶人去抓季鈞,卻撲空了。季鈞和兩個伙計都不在店里,梅天鳳只抓住一個看店的老漢。經審查老漢不是特務,老漢是被季鈞臨時從街中雇傭來的,老漢說李經理(季鈞)帶著兩個伙計去外埠辦貨了。

  公安局再次細致地審訊姜大旺和孫也眾,姜大旺又交代了一個重要情況。李莫林為完成“荊軻”行動,啟動了已在保定潛伏很久的“恐龍”。

  “恐龍”是誰?

  公安局綜合分析敵情,認為在馬凱旋與“狼”的背后,還藏匿著一個沉默無語的人。

  這個人就是“恐龍”?

  公安局整理了恐龍的資料:

  代號:恐龍。

  真實姓名:不詳。

  性別:不詳。

  身份:國民黨“保密局”直屬特工。

  案底:無記錄。

  行蹤:保定周遭。

  這份資料簡直就是一張白紙。

  就在公安局研究如何搜捕“恐龍”的時候,滿城縣公安局打來電話,當地群眾提供線索,有三輛可疑的馬車,出現在去往淶源縣的山路上。根據保定公安局的協查通報,很像在搶劫保定西大街銀行現場出現過的那三輛馬車,滿城縣公安局已經派人尾隨盯上了。

  楊昆平立即派曹正漢率領抓捕隊伍,星夜趕往淶源。曹正漢帶隊趕到淶源地界,會合了滿城縣公安局正一路跟蹤的干警,追上了那三輛馬車,當即扣押,并抓捕了車上的五名特務。殊料返回途中卻遇到了大雨,一口氣下了近一天兩夜,曹正漢帶著隊伍便滯留在途中。

  雨停之時正值夜半,曹正漢正要下令起程,月光下但見山道上來了一隊人影,待近了些細看,曹正漢頓時驚得六神無主了,竟然是四個穿道袍的漢子,趕著四具僵尸匆匆走來。但看他們走到馬車前二話不說,徑直將五名特務拉下車,推入那四具僵尸之間。干警們驚得瞠目結舌,木呆呆看著這幾個特務也如僵尸一般,被那四個穿道袍的漢子一路趕著走了。

  月光之下山野如洗如銀,干警們一時如夢如幻……

  干警們沮喪地押著三輛馬車回了保定,曹正漢心有余悸地向楊昆平報告了前后經過。

  楊昆平皺眉:“僵尸?

  梅天鳳搖頭冷笑一聲:“當年有人為虎作倀,幫著日本人布下僵尸疑陣,搶走軍火。今天又見僵尸攔馬車搶特務,分明是敵特分子搗鬼么!老曹啊,我不說別人只說你,且不說你枉長了這么大的個子,你也參加革命多年了,共產黨員要帶頭破除封建迷信你也忘了?

  曹正漢臉一紅,尷尬地說:“唉!我當時真的暈頭轉向了,我長這么大,還是頭一回遇到僵尸走路呀!

  楊昆平點頭:“天鳳所言極是,這就是敵特分子搗鬼。你們遇到的所謂趕僵尸,就是敵特分子利用你們怪力亂神的迷信心理,借機劫走了被捕的特務。”

  再三天后,五名在曹正漢手中被“僵尸”劫走的國民常特務,在察哈爾省淶源縣接頭時被捕(1952年之前,今河北省淶源縣尚屬察哈爾省管轄)。經淶源縣公安局審訊,五名特務交代,他們參與了搶劫保定西大街儲蓄所的行動。淶源縣公安局迅即電話通知了保定公安局,楊昆平在電話里表示感謝,要求淶源縣公安局將這五名特務押送保定審訊。

  馬凱旋落網

  《保定志》記載:194981,成立河北省,保定為省會城市。

  為向保定成為省會城市獻禮,保定公安局按照市委的要求,深入工廠、街道,宣傳組織群眾,開展“揭發檢舉敵特分子”的活動,并提出宣傳口號,對敵特分子“活人要落實到人頭,死人要落實到墳頭”,由此,揭發檢舉敵特分子的活動,在群眾中掀起了高潮。

  在此次清查敵特的活動中,梅天鳳與偵察科的干警們廣泛收集線索,全力追捕馬凱旋等在逃的敵特分子。梅天鳳綜合多條線索分析判斷,馬凱旋仍在保定藏匿。梅天鳳認為,馬凱旋若想在保定長 .期隱身,他必定已改名換姓,或者冒用了他人的名字。如何找到馬凱旋?梅天鳳推斷,季鈞是馬凱旋的直接下屬,季鈞應該距離馬凱旋很近,若能找到季鈞,馬凱旋必然顯形。且季鈞身邊有手下,目標相對較大,搜捕季鈞相對容易。梅天鳳便將搜捕季鈞作為了當務之急。

  偵察科不斷接到群眾舉報,季鈞的行蹤很快進入了偵察科的視線。季鈞化名李士增,在保定東大街“鄉親客棧”任經理。

  梅天鳳卻沒有急于抓捕“李士增”,她耐心等著馬凱旋與“李士增”聯系。梅天鳳親自布控,在“鄉親客棧”附近的幾家商鋪安插了便衣干警,就近觀察“李士增”的行動。可一連幾天過去, “李士增”除了去過兩回保定人民醫院,并沒有異常行動。保定人民醫院與“鄉親客棧”隔街相望, “李士增”去醫院干什么?或是就近看病嗎?若不是看病,便是去找人。找誰呢?

  最大可能是去找馬凱旋。

  如此推斷,馬凱旋或匿名躲藏在保定人民醫院?

  梅天鳳迅即派曹正漢帶人調查,保定人民醫院近期增加了哪些四十歲上下的男性醫生、護士或勤雜人員。

  曹正漢調查一天后向梅天鳳報告,保定人民醫院新近來了一名四十歲左右的內科門診醫生,名叫‘辛德浩,天津人,講一口流利的天津話。辛德浩單身一人,住在醫院的職工宿舍。辛德浩醫術頗高,每天上班,總是患者盈門。外縣偶爾有上門央請辛醫生出診的患者家屬,經醫院批準后,辛德浩便出診,從不推辭。

  梅天鳳仔細看了辛德浩的照片,兀自點頭笑了:“這個辛德浩我不認識,我卻認識他這雙眼睛。或者說,我認識他的目光。抓吧,不會錯的!

  梅天鳳晚了一步,辛德浩沒來上班,宿舍里也沒人。醫院領導說,辛醫生請假回天津了。

  曹正漢疑心:“難道他發現什么了嗎?

  梅天鳳自信地笑了:“不會。目前我們廣泛發動群眾檢舉揭發,敵特分子已如驚弓之鳥,我想,他或是外出與同伙聯系去了?他的宿舍很整潔,沒有倉皇出走的跡象。我相信,不久他就會回來的。”

  “抓‘李士增’嗎?

  “不行!我們如果現在抓了‘李士增’,那個‘辛醫生’必定不會露面了。”

  果然不出梅天鳳所料,過了十幾天,辛德浩又回醫院上班了。

  這天傍晚辛德浩醫生的門診室,來了一個女性患者。

  患者是梅天鳳。

  梅天鳳先自報了家門,然后訕笑道:“我今天不是來看病,只是想跟辛醫生聊聊天。”

  辛德浩皺眉道:“梅同志,現在是上班時間,我還有很多患者在外面等著,我們不好聊天的。”

  梅天鳳點頭稱是:“辛醫生說得對。那我就換個理由,我找辛醫生是要了解些情況,也可說是例行公務。”

  辛德浩笑了:“既然如此,梅同志請說吧。”

  “辛醫生的名字應該很有講究,或說是意味深長?

  “梅同志什么意思?

  “辛德浩?是否含有‘心中懷德付浩聲’的意思呢?

  “梅同志……”辛德浩皺眉。

  “哦,說笑了。我們可以進入正題了嗎?

  “請講吧。”辛德浩表情稍稍有些急躁了,他抬手看了看表。

  梅天鳳笑道:“為這場談話,我預先準備三個話題。”

  “哦?

  “我先請教第一個問題。”

  “請講。”

  梅天鳳皺眉道:“辛醫生,若想從根本上改變一個人的臉,最好使用什么方法?

  辛德浩笑道:“梅同志怎么想起問這個?

  “我只是問問。”

  “我說不大好。梅同志到底想說什么?

  “我想問問面具的事。”

  “面具?

  “面具就是換一張臉,這樣理解對嗎?

  “對。換了臉等于換了一個人。通俗的說法是這樣。”

  “我想問辛醫生,臉的什么地方是不能換的呢?

  “這個么……或許是口音?身材?體型?表情?等等,我一時說不大好。”

  梅天鳳搖頭笑了:“辛醫生說得不對,這些都能改變,只有一樣東西改變不了。”

  辛德浩詫異:“哪樣東西?

  “目光。”

  “目光?

  “對,目光!一個人的目光是不能改變的。比如說,你辛醫生,過去可能講保定話,你現在又換成了天津話,或者另外什么方言,你一概講得精彩地道,堪稱真假難辨。外人識別不出來,即使你的一些舊相識,也不會聽出來,因為你學得太像了。可是你的目光呢?盡管你刻意掩飾,但熟識你的老朋友,還是能看出來的。此謂洞察!對嗎?

  “梅同志說的目光……”辛德浩下意識地摸了摸眼鏡。

  “目光不能戴面具。”

  “目光出賣了我?”辛德浩苦笑了,笑得很淺。

  “我應該說對了,目光不能戴面具。你此時的目光與當年的目光是重疊的。不瞞你說,之前看到你的照片,我還沒有完全的把握,而此時,我與你的目光對接,我便有了十分把握,你面具的背后是馬凱旋醫生的臉。”

  “……”

  “我現在應該叫你馬凱旋醫生,或許我也可以叫你一聲馬三哥。對嗎?

  辛德浩怔了一下,長長噓出一口氣,頹然仰靠在椅子上:“該來的遲早要來的。天鳳呀,你高低還是找到我了。”

  “是的。”

  馬凱旋埋下頭,抬手扯去了假面,重新抬起頭時,陽光正穿過云層從窗子撲落進來,映在他的臉上。這張臉仍是那張美男子的臉,仍然能讓懷春的女子心旌搖蕩,但是,無論誰與他的目光對接,都能感覺到那種冷酷的光芒。

  馬凱旋皺眉道:“我還是很好奇,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在這個人頭攢動的城市里,找到一個人并非件容易事。而且我已經改頭換面。”

  “我也有一個疑問。”

  “你說。”

  “你為什么總要扮作醫生呢?

  “除此我別無所長。再者說,三十六計之瞞天過海,也是講熟視無睹常見不疑的道理。”

  “因為你總是太出色,你才容易露出馬腳。”

  馬凱旋點頭:“百密一疏,我的確大意了。”

  “你此時很沮喪?

  “也不全是,你找到我,我就解脫了。每天都用另一張面孔生活,我感覺很累。我也知道我的兄弟一直在找我。”

  “兄弟?

  “回想當年于紫石街同和軒飯莊結拜的兄弟,大都中途凋零,只剩下了你我兩個了。”馬凱旋凄然笑道。

  “是的。”梅天鳳黯然點頭。

  “你沒想過我已經死了嗎?

  “我相信你沒死。”

  “為什么?

  “南雨鸞院中你偽裝的自殺現場,或是你過于匆忙,經不起推敲。”

  “我想到了。”

  “我問第二個問題。”

  “講。”

  “誰是‘恐龍’?

  “我不知道,這個人隱藏一直很深,是毛人鳳直接指揮的高級特工。”

  “你們是一個組織嗎?

  “當然是一個組織,但卻是兩條線, ‘恐龍’是暗線。我分析過,上峰一直不肯讓我撤離保定,是為了犧牲我這條明線。上峰應該有兩個目的。其一,銀行搶劫案之后,你們急于破案。上峰留下我,是為了危急時刻,由我魚目混珠從而保住‘恐龍’。”

  “其二呢?

  “為保住我的上峰。”

  “你的上峰是誰?

  “我唯一的回答,就是不回答這個問題。”,

  “你的上峰是‘恐龍’嗎?

  “或是,或者不是。這等于沒說。”

  “哦。再有最后一個問題,你想到這一天了嗎?我剛進門的時候,看你精神狀態不大好。”

  “你的目光很準確。”

  “為什么?

  “說句怪力亂神的話吧,這幾天我右眼皮總是跳,情緒糟糕透頂。現在反而心里踏實了。”說到這里,馬凱旋站起身,伸出雙手, “戴上吧。”

  梅天鳳搖頭笑道:“不忙。三哥先看病吧,今天應該是三哥最后一次門診了,我在門外等你。”

  馬凱旋點頭:“好的。”

  梅天鳳起身走出門診室,她轉身的時候,聽馬凱旋喊道:“下一個。”馬凱旋的聲音很平靜,是那種如釋重負的平靜,梅天鳳兀自微微笑了。

  梅天鳳站在門診室外邊,看了看混在候診患者中的兩個便衣干警,兩個干警都用目光告訴梅天鳳,患者中沒有可疑分子。

  梅天鳳走到人民醫院的門口,隔街望著“鄉親客棧”。

  保定的夏天很熱。最熱的時候好像老天在下火,今天也像下火。而梅天鳳站在烈日之下卻氣定神閑,似乎進入了清涼門。

  梅天鳳看到“鄉親客棧”門前人來人往,一個賣煙的小販倚著樹干乘涼,一個推車賣西瓜的漢子,則在炎日下高聲叫賣。梅天鳳知道,便衣干警們已悄然包圍了“鄉親客棧”,抓捕“李士增”的行動片刻就要開始。她已看到一副農民打扮的曹正漢,揮了揮手里的草帽,大步走進了客棧大門。

  曹正漢站在柜臺前,皺眉問那個瘦削臉伙計:“我說,掌柜的回來了嗎?

  那伙計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我都說幾遍了?沒回來!

  曹正漢揮著草帽扇著涼兒,撇撇嘴訕笑道:“伙計脾氣好大呀,你們掌柜的牌桌上輸了錢,也不能躲著賴賬呀!我今天就在這兒等他了,等到他八月十五,看他回來不回來!”說著話,就扯過只凳子在柜臺前坐了。

  說話間,一個臉色黝黑的年輕漢子背著筐走進客棧,像去地里收莊稼的樣子,但眼下還不是收割的季節呀,而且他的筐里空空如也。再看他腳下,一雙舊鞋露出的新襪子暴露了此人絕對不是農民。曹正漢暗自竊笑,趙玉書呀,你小子還嫩呀!

  趙玉書剛從部隊轉業到偵察科,這是他第一次參加抓捕行動。他四下尋望,目光很銳利也很焦躁,徑直穿堂而過,往里面走去。

  瘦削臉伙計抬頭發現了,忙喊了一聲:“我說這位兄弟,你找人呀,還是住店呀?

  趙玉書沒搭話,竟然就地坐下了。誰會坐在過道里呀?顯然,趙玉書成心要擋著別人的去路。伙計走過來,苦笑道:“兄弟呀,這兒是客棧,不是莊稼地!”正在說話,院子里款款走出了一個中年婦女,這女人打扮得很入時,臉上涂了厚厚的胭脂,卻沒能遮掩住臉上的幾顆麻子。

  麻臉女人被趙玉書擋了路,她看看趙玉書,粗粗的聲音問道:“你這是干什么?

  趙玉書抬起頭,奇怪的目光盯著麻臉女人,這女人的聲音怎么像在灶火里燒過似的呢?趙玉書不禁笑了,黝黑的臉上突然出現了笑容,好似烏云中出現了好看的陽光。

  麻臉女人或是被趙玉書看得不好意思了,轉身對伙計說道:“甭跟他廢話,你去街上找個巡警來,看他走不走……”話音未落,麻臉女人突然出拳了。

  這一拳非常快,趙玉書沒有料到。但他身子一歪,還是躲過了這一拳,他想笑,這個驢嗓子的女人竟敢偷襲他?但他還沒笑出聲來,麻臉女人已騰身躍起,凌空重重地踢出一腳,趙玉書已跌落到丈外。

  麻臉女人哈哈笑了:“就你這兩下兒,也敢到這兒來搗亂?

  麻臉女人的笑聲戛然停了,像被突然折斷的樹干,麻臉女人驚惶地看到,曹正漢正笑吟吟地用槍對著他:“李掌柜,你終于肯露面了?

  但聽一陣匆匆的腳步響,一群便衣干警沖進來了,那個瘦削臉伙計先被摁倒在地,干警們又刮風般沖到院里去了。

  趙玉書尷尬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土,咧嘴罵道:“你這個臭女人還真敢踢我呀!

  曹正漢伸手拽下麻臉女人的頭發,連帶人皮面具也一同扯了下來,正是季鈞。

  趙玉書登時張大了嘴,驚訝道:“你……是個男的呀!

  曹正漢搖頭看著季鈞,咧嘴咂舌:“哎呀!季副站長,你說你這是什么扮相呀?

  季鈞看看曹正漢,苦笑道:“老曹呀,你都盯了我幾天了?不嫌累呀?怎么才動手呀?

  曹正漢先給季鈞戴了手銬,才點頭笑道:“老同學,咱們彼此彼此,你是弄得男不男女不女,我呢,弄得沒白天沒黑夜。這下行了,總算收工了。”他轉身看看,幾個客棧的“伙計”舉著手,從院子里被押出來了。曹正漢對剛才街中賣西瓜的漢子說道:“老趙呀,把他們都帶走!你得留下幾個人,再打掃打掃,看看這黑店里還藏著什么。

  曹正漢信步走出“鄉親客棧”,隔街望著對面的人民醫院,舉起草帽,用力揮了揮,通知梅天鳳,他這里已經收工。

  梅天鳳也正在收工。

  馬凱旋看完最后一個病人,起身走出門診室,朝梅天鳳伸出雙手:“戴上吧!

  梅天鳳掏出手銬,表情肅然地走過去。

  此時夕陽正在西下,樹上蟬聲一片,滿街灑金落暉。

  馬凱旋的秘方

  馬凱旋被捕后憑記憶抄寫了父親馬浮白留下的諸多秘方,并抄錄了他自己多年臨床的驗方,請梅天鳳轉呈人民政府。

  梅天鳳后來回憶,馬凱旋抄寫的秘方驗方呈報后,有些同志當即向上級反映意見,考慮到馬凱旋是個醫藥人才,建議留他一條性命,在看押所做些醫療服務工作。但更多同志則堅決反對,馬凱旋在 “保密局”經營多年,血債累累,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兩種意見截然相反,一時相持不下。

  楊昆平隨即找了梅天鳳,楊昆平說,馬凱旋上交的秘方驗方,很受各醫院歡迎。楊昆平讓梅天鳳再跟馬凱旋談談,希望馬凱旋再多上交些秘方驗方。

  梅天鳳當即提審馬凱旋,略略寒暄幾句,梅天鳳頗為艱難地說道:“我就開門見山吧。我們有些同志,建議留下你的性命,但更多的同志卻堅持處決你。我想呢,你若能再交出些秘方驗方,或許……”

  馬凱旋用奇怪的目光看著梅天鳳:“你們誤會了,無論我知道的秘方,還是我的臨床驗方,我沒有一點兒保留,全部抄寫呈交了。你不相信?

  梅天鳳皺眉,疑問道:“再沒有了?

  馬凱旋喟然嘆道:“天鳳呀,我已不再穿著盔甲!

  梅天鳳聽得一怔,隨即點了點頭:“三哥應該卸甲了!

  馬凱旋搖頭笑了:“我之所以交出那些秘方驗方,并非為了立功保命,我只是不想讓這些東西隨我長眠于地下。這些東西還是留下來,為百姓造福吧。至于我個人,作惡多端,百死奠贖。我手上沾的鮮血太多了!,千古艱難唯一死,我還是去死吧!這樣,對那些在我手上死去的人們也是一個交代了。天鳳,請代我謝謝你們的領導了!

  梅天鳳黯然無語。

  馬凱旋隨之淡然擺手:“就不說這些了吧?你若還有耐心,彼此說點兒別的好嗎?

  “……三哥想說什么呢?

  “你相信共產主義多少年了?

  梅天鳳怔了一下:“如果我沒猜錯,當年三哥也這樣問過我大姐吧?

  “是的,我問過立春。”馬凱旋黯然點頭。再提梅立春,這位被“保密局”特務殺害的共產黨女英雄,悲愴啊,斯人去矣,清水聽音。

  梅天鳳皺眉:“三哥問這個?什么意思呢?

  “其實也沒什么,我尊重你們對自己信仰的忠誠,雖然我不認同你們的信仰。”

  “我也同樣。”

  “是啊!但凡我們這個行當的出類拔萃者,都是透明的。”

  透明?從古到今,舉凡千這行的,大白天兒都身在云里霧中,影影綽綽。

  梅天鳳沒有回答,她皺眉看著馬凱旋,一時不知道馬凱旋往下想說什么。

  馬凱旋淡然問道:“天鳳,國共兩黨已見勝負,不必贅言。若究其根源,你認為我們國民黨敗在了何處?比如說,徐蚌戰場、東北戰場,國軍連連失利,真是我們敗北的最終原因嗎?這些天我總在思考這個問題。”

  梅天鳳哂笑了:“或許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兒?

  馬凱旋肅然說道:“只說長春戰役,其結果之前殊能預料?共軍以十萬部隊圍困十萬國軍。駐守長春的60軍和新7軍怎么就能一槍不放臨陣倒戈了呢?由此想開去,昔日秦王朝之滅亡,難道真是天意嗎?老天真是忍無可忍,才有了大澤鄉那一場暴雨,從而阻斷了那一隊苦力的行程嗎?再說得簡捷些,真的是大澤鄉那場暴雨,沖塌了秦王朝?秦王朝為何不知道在大雨之中,追殺大澤鄉這只可能顛覆秦王朝的蝴蝶呢?換到當下的話講,如果能控制了臨陣倒戈的長春部隊,就能挽救國民黨政府嗎?

  “難能三哥痛定思痛。”

  “唉,不想說太多了,你知道我殺過多少無罪之人嗎?

  “差不多知道。”

  “一共二十六個人。”

  “后悔過嗎?

  “唉……想我一生追求獨善其身,殊料卻有了百死莫贖之罪孽。事到如今境地,已然悔之不及了!”馬凱旋哀聲長嘆。

  梅天鳳看著馬凱旋,心中漸漸五味雜陳。唉,眼前這個男人,這個曾讓她一度視若兄長的男人,這個在抗日戰場上從未退縮過的男人,這個男人并不是善男信女,卻也不是泯滅天良的惡魔。險象環生你死我活的各種斗爭,使其親情漸漸遠去,使其孑然一身倍感孤單,難為他竟能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很多人因他而死去,他卻背負著罪惡活到現在。他上交秘方驗方,并非為了救贖自己的生命,或只是為了救贖自己的靈魂?梅天鳳良久無語,最終聲音干澀地問了一句:“三哥還想再見誰嗎?

  “還能見誰呢?

  “比如……南雨鸞。”

  馬凱旋愣怔了一下,搖頭苦笑道:“還是算了吧。她必定恨透我了。不說一日夫妻百日恩的老話了。夫妻但若反目,向來視作寇仇啊!

  “話也不好這樣說,她見過我,也問及過你的事兒,我看得出,她為你……還是很傷感的。”

  “那……我給她寫封信,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們會轉給她的。”

  “謝了。”

  “你還想說什么嗎?

  “沒什么好說的了。”

  “那好,今天……”

  馬凱旋卻又問了一句:“天鳳,你怎么理解忠誠這兩個字?換句話說,忠誠的極致是什么?

  梅天鳳看著馬凱旋,沉吟了一下:“忠誠,我理解應該是最大的熱情。對嗎?

  馬凱旋搖頭:“不是!

  “那應該是什么?

  “忠誠的極致是無情。”

  “三哥這樣說?

  “這話不是我說的,是你們共產黨人說的,不過,發此宏論者,卻是個外國共產黨人。他的名字也十分響亮,捷爾任斯基。”

  “我記下了。”

  “我很欣賞他這句話,也一直很欣賞他這個人。”

  “三哥或是看得通達了?

  “通達說不上,這兩天我卻總能想起一個人。”

  “誰?

  “保定名醫唐行一,唐品直。不出戶,知天下。我枉虛名為其師,他的確比我智慧,比我通達呀!他若能看到我此時楚囚南冠的境地,卻不知道他會說些什么呀!

  “我聽說唐先生一直在完縣經商,也聽說他妻子……”梅天鳳欲言又止。

  馬凱旋疑問:“他妻子怎么了?

  梅天鳳皺眉道:“坊間傳說唐先生的妻子最近染上了賭癮,嗜賭如命,把唐先生掙下的家業都輸了個干凈呢。”

  馬凱旋怔了一下,旋即搖頭,意味深長地笑了:“內情未必如此,唐品直或是另有所想呢。”

  梅天鳳詫異:“什么意思?

  馬凱旋曬然笑道:“依唐品直的干練性情,他如何管不住自己的妻子呢?抑或是唐品直一味縱容吧。可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呢?內中曲折,他人就不得而知了。”

  梅天鳳點頭:“唐先生心機向來高深,或是別有隱情了。”

  梅天鳳看看馬凱旋,馬凱旋或是有些累了,目光有些倦怠。梅天鳳道:“今天就問到這里吧,卻還有一件事,我再問一遍,大舞臺被你們盜走的那十幾只木箱在哪兒?里邊都裝了什么?三哥現在能回答了嗎?

  “此事你們已經審過多遍了,我不會說的。”

  “三哥不說,我們就不知道了嗎?

  “這是個秘密,我想過,你們會知道的。因為之后會有人告訴你們的。相信我的話。”

  “什么意思?

  “我只說到這里。”

  梅天鳳不再問,轉身喊進兩個看守說道:“帶回去吧!

  馬凱旋緩緩站起身,被兩個看守帶出了審訊室。

  又過兩天,馬凱旋被執行槍決。他被押到刑場,左右看看,對行刑的干警說道:“我想唱兩句戲文,允許嗎?”繼而笑道,“不許就算了。”

  行刑的干警聽得呆了一下,他執行過許多死刑犯,從沒有聽過有誰提過這種要求,他兀自回頭看看行刑隊長,隊長也很詫異:“要死的人了還想著戲文?”想了想,揶揄地笑了, “他想唱就唱兩句吧!

  馬凱旋便仰頭唱了起來:“昔日有個劉關張,弟兄們結義真豪強……”

  季鈞與馬凱旋同一天被槍斃,刑前,曹正漢獲準去送季鈞上路。曹正漢帶去了一瓶酒。

  季鈞酒足飯飽,抹抹嘴朝曹正漢笑道:“老曹,咱們是老同學,你是大力士,我的力氣也不弱。當年在鄭州無線電訓練班,我就想著與你比試比試。后來一直沒顧上。我知道贏不了你,但我想過,如果我用兩只手,應該能贏了你一只手。以后沒機會了,現在試試如何?

  曹正漢撇嘴笑道:“季鈞呀,你兩只手也不行。來吧!

  曹正漢和季鈞最后掰了一次手腕。季鈞輸了。

  曹正漢笑道:“季鈞,你永遠贏不了我呀。”

  季鈞點頭:“你這大力士果然名不虛傳。輸給你,我今生服了。”

  曹正漢說了最后一句話:“季鈞呀,一路走好吧。”

  多年后,有人對曹正漢說,對季鈞這樣一個即將被槍決的人,你們是老同學,為什么掰手腕一定要贏他呢?他豈不是更有人生的失敗感了嗎?曹正漢點頭:“是的,他必須有失敗感。因為他走錯了路。其實那天兩只手掰我一只手,我贏得很吃力,但我必須贏他。說得政治一些,國共兩黨,從無謙讓。”

  梅天鳳沒有去刑場。她回到辦公室,曹正漢隨后進來了。

  曹正漢沉默了一下:“馬凱旋今天執行了。”

  梅天鳳點頭:“知道了,他罪大惡極。”

  曹正漢嘆了一聲:“我時常想起他打日本鬼子的事兒,就跟昨天似的。”

  梅天鳳看了曹正漢一眼:“老曹……我想跟你說句……犯錯誤的話呢。”

  曹正漢看著梅天鳳:“你說。”

  梅天鳳長嘆一聲,限里就有了淚光:“我……真是不想……”

  曹正漢喟然說道:“你不用再說了,我懂的……”

  舊情成追憶,說來也惘然。

  二人再無話。

  當日《保定日報》發布消息:昨日,國民黨潛伏特務馬凱旋、季鈞、李小平、張志、林繼業、張麗娜等人,罪大惡極,在保定被執行槍決。

  這則短消息后邊,中共保定市委宣傳部長兼報社社長路一親自寫了短評: 《堅決鎮壓一切反革命特務分子》。

  很簡單的一條消息,給馬凱旋、季鈞等人畫上了句號。精神上得到了解脫的馬凱旋和季鈞,最終也在肉體上得到了解脫。

  記住這兩個有資格被記住的名字:

  馬凱旋。終年四十歲。

  季鈞。終年三十六歲。

  消息里卻沒有梅可心的名字。

  梅可心沒有死。

  梅可心即將臨產。于是被繼續關押。

  之后,梅可心在監獄里生下了一個男孩兒。那是她和犧牲的共產黨人甄廣寧的孩子,這個秘密只有梅天鳳、曹正漢知道。看守讓梅可心給孩子起個名字。梅可心則說,日后誰家帶走誰家起名字吧,我起名字怕要給孩子帶來晦氣呢。梅可心繼而苦笑:“比獲罪死刑更難過的事兒,莫過于死刑犯再生下一個孩子了。”

  梅可心的孩子四個月大后,便被帶出了監獄,經梅可心同意,交給了曹正漢撫養。

  鎮壓反革命運動開始后,按照條例,梅可心哺乳期過后,要被執行槍決,但是,梅可心交代了“保密局”潛伏特務由大舞臺盜走的十五箱黃金珠寶,還有“保密局”從劉化南軍需倉庫里起走的大批黃金和銀元,埋藏在城西八里鋪。梅可心此舉被認定有功,被改判無期徒刑。

  梅可心還交代,這個秘密是馬凱旋告訴她的。深知共產黨政策的馬凱旋,之前曾暗示梅可心,若其被捕,這個秘密可讓她保全性命。梅可心說,這應該是馬凱旋送給她的一個人情。

  梅可心接到判決書時上訴說:“我供出這批黃金珠寶,并非為了立功保命,而是不愿意這批東西長眠地下。我有受死的勇氣,卻沒有坐牢的耐性。我希望你們維持我的死刑。”

  梅可心的上訴被駁回。

  梅可心的孩子被曹正漢起名叫曹長青。 “文革”初,曹正漢被批斗,曹長青才知道自己的生身母親仍在監獄服刑。1968年曹長青初中畢業后下鄉,1972年曹長青選調回城在保定機械廠當工人,次年結婚生子。1978年秋天,曹長青才與母親梅可心見面。此是后話,這里按下不說。

  馬凱旋被槍決后,因其沒有家人認領, 《保定日報》廣而告之,尸體被行醫的唐行一認領走了。

  唐行一為馬凱旋落葬的事情,很快在坊間傳開,便有群眾向公安局舉報了,言稱有人為反革命分子收尸下葬。保定公安局也為此爭論,有人說唐行一曾經為國民黨辦事,分明敵特分子無疑,唐行一處理反革命的后事,就是同情反革命,同情反革命,當然就是反革命,應該立即抓捕唐行一歸案。

  楊昆平聽了匯報,卻譏諷地笑了:“人民群眾的革命警惕性是值得肯定的。但是,提高警惕不能神經過敏。由此推想唐行一是反革命,就太武斷了。唐行一先生是保定赫赫有名的醫生,也是赫赫有名的抗日英雄。他出面給馬凱旋下葬,只因馬凱旋是他的老師呀。倫理道德,我們共產黨是要講的。比如我大哥楊伯敘,就是天津的大漢奸。他被槍斃之后,還是我去收的尸呀。怎么,我也是反革命了?

  與會者啞口無言。

  “恐龍”現身

  19499,北平上下忙于建國前諸多準備工作。保定市一些民間文藝團體,也頻頻趕往北平演出。 “梅氏雜戲魔術社”也應邀去北平演出,梅天鳳獲楊昆平批準,隨團去了北平。

  其實,梅天鳳沒去北平,卻悄然去了南京。

  梅天鳳前腳剛走,保定公安局接到了北平公安局的協查電報,因北平一起敵特縱火案件與保定潛伏的敵特分子有所關聯,要求保定公安局協同破案。另,北平公安局逮捕的敵特分子交代,潛伏于保定的“保密局”特務“恐龍”,正策劃一次重大破壞行動,代號“焰火”。近期,臺灣“保密局”與北平潛伏的敵特分子電報來往頻繁。綜合已截獲的敵特電報分析,北平公安局認為被捕特務所交代的情況,當屬真實。 “恐龍”很有可能在建國前實施“焰火”行動,借以制造國際影響。希望保定公安局盡快抓獲“恐龍”。

  楊昆平等局領導認真研究了北平公安局的電報,隨后在保定城內撒網,再次搜捕神秘的“恐龍”。與此同時,重新提審被抓捕的敵特分子,從新的口供中查找有關“恐龍”的線索。十幾天過去,卻仍沒找到“恐龍”的蛛絲馬跡。

  915日上午,楊昆平召集偵察科及參加搜捕“恐龍”的干警開會。聽了大家的匯報,楊昆平說:“被捕的諸多特務都沒見過‘恐龍’,特務們甚至不知道‘恐龍’,是否真實存在。再加上那個一直隱藏的‘狼’,應該是敵特‘焰火’行動的主要角色。”

  正在開會,梅天鳳風塵仆仆回來了。眾人起身歡迎。楊昆平笑道:“梅科長此去北平演出,臺上臺下或多有收獲?

  梅天鳳立正報告:“報告局長,此次演出當算成功!

  楊昆平會意,當即宣布散會,留下梅天鳳談話。

  楊昆平倒了杯水遞給梅天鳳,笑道:“這一趟南京也夠你辛苦了。你性子也太急,歇口氣兒再過來么。”

  梅天鳳起身接過水杯:“心里有事,歇不了。情況怎么樣?

  楊昆平簡要講了這十幾天對“恐龍”的搜捕情況,重點說了敵特的“焰火”計劃。說罷問梅天鳳:“說說你這趟的收獲吧。”

  梅天鳳道:“局長,我在路上想透了一個問題。 ‘狼’和最近突然冒出的‘恐龍’,我們一直認為他們隱藏得很深,甚至沒人見過他們。他們為何如此神秘?但凡我們換個思路去想,其實他們應該就在我們的視線之內,甚至我們與他們還非常熟識。這就是瞞天過海的效應,我們熟視無睹罷了。”梅天鳳掏出兩張張照片,先遞給了楊昆平其中一張。

  楊昆平接過,卻是一個年輕女子的照片:“她是誰?

  “南雨鸞。”

  “南雨鸞?”楊昆平驚訝。

  “對,照片上的女子才是真正的南雨鸞。”說著話,又將第二張照片遞給楊昆平, “而這個與我們相識多年的‘南雨鸞’,卻是個冒名頂替的。我帶去這張‘南雨鸞’的照片,經南京公安局查閱軍統南通訓練班名錄與照片,此人名叫那蘭春,那蘭春之前是江南著名魔術師‘抄天手’尹小培的弟子。”

  楊昆平看著照片點頭笑了:“我說么,一個保密局特務怎么會有那么高的魔術技巧呢?原來她真是門里出身呢。你繼續說。”

  “那蘭春進入軍統之后,代號‘狼’,抗戰爆發后,她先后發展了許多雜戲藝人加入了軍統,那蘭春率領這些藝人在江蘇、上海、杭州等地執行任務,曾刺殺過當地多名日寇漢奸頭面人物,那蘭春多次被軍統表彰,一時在戴笠面前躥紅。后因派系斗爭,那蘭春很快排斥出局,抗戰勝利后被發落到喬運典麾下,喬運典失勢后,那蘭春想重回軍統,卻遭排斥。后來,她卻深得毛人鳳器重。”

  楊昆平看著那蘭春的照片,點頭笑道:“真是個跳來跳去的女人呢。她跟南茂才有什么關系?南茂才又是個什么身份?

  “按照之前既定的調查對象,我到南京先調查了南茂才。經過調查,南茂才基本可以排除敵特嫌疑。”

  “哦?

  “南茂才本是揚州一家武館的拳師,這個情況我也大概知道,當年我在梅家班隨我娘去揚州,就聽說過此人的名頭。經調查,南茂才因與館主起了沖突,后改行到雜戲班子當了高蹺演員。抗戰爆發后,他所在的雜戲班子解散,南茂才流離失所,曾先后在多個雜戲班打零工糊口。基本可以認定,南茂才是個單純江湖藝人的身份。”

  “如此說,南茂才與那蘭春沒有任何關系。那蘭春為何冒名頂替南雨鸞呢?

  “我在調查南茂才的過程中,在南京‘百花雜戲團’找到了一個名叫張辰的雜戲藝人。偶然得知,張辰是南茂才的同門師弟,南雨鸞競也是張辰的同門師妹。我把帶去的南雨鸞的照片讓張辰看過,張辰當即說此人不是南雨鸞。張辰告訴我,當年南雨鸞所在的‘青云雜戲社’,于抗戰勝利前夕,突然遭到日軍集體屠殺,南雨鸞也在其中。綜合分析,此事絕非日軍所為,而是戴笠讓雜戲藝人出身的那蘭春,冒名頂替南雨鸞,下令集體滅口‘青云雜戲社’,以保證那蘭春的絕對安全。”

  “分析有道理。”

  “抗戰勝利后,南茂才重回雜戲團,偶然一次搭班演出,他遇到師弟張辰,閑談中南茂才聽張辰說起,師妹南雨鸞或許還活著,有同行去北平演出,途經保定時,曾在當地報紙上看到過南雨鸞的消息。南茂才此時在雜戲班子頗不得志,聽到這個消息,當即興沖沖北上投奔南雨鸞。我回想南茂才到保定時的情景,應該是南茂才的突然出現,引起了那蘭春的驚慌,那蘭春擔心被南茂才揭穿其冒名頂替的假身份,才冒險下手殺了南茂才。”

  “可是,那蘭春為什么要舉報馬凱旋呢?

  “那蘭春告發馬凱旋,是為了迷惑我們,也是她未雨綢繆的策略,既能讓我們將追捕視線全部集中到馬凱旋身上,更為了讓我們打消對她的懷疑。如此一石二鳥,她才能安全地準備‘焰火’行動。現在可以斷定,那蘭春的‘南家班’,就是潛伏特務藏身的據點,利用‘南家班’這塊招牌掩護這個據點,那蘭春便可在此聚集力量。我審問馬凱旋時,馬凱旋說過,他是保密局在保定的明線,拋出他是為了掩護‘恐龍’這條暗線和他的上峰。他的上峰會是誰呢?我判斷就是‘恐龍´.。換句話說,就是那蘭春。”

  “丟卒保車?哪‘恐龍’與‘狼’是什么關系?

  梅天鳳說:“這個問題一直困擾我,昨天我在路上,突然解開了這個謎團。楊局長有小名嗎?

  “有啊,老娘給我取名長水,老娘說,我出生那年,家鄉干旱。你問這個干什么?

  “楊昆平和楊長水是一個人,對嗎?” 楊昆平點頭:“你是說, ‘恐龍’與‘狼’是同一個人?

  “好比說楊局長回家鄉,見到老娘,你是兒子楊長水;在公安局,你則是局長楊昆平。我的意思是說,兩個名字,兩個角色,卻是同一個人。”

  “明白了。 ‘狼’在軍統局代號‘狼’,而后在保密局,則代號‘恐龍’。”

  梅天鳳皺眉道:“建國在即,那蘭春肯定會有所動作。我分析,就是所謂‘焰火’行動。”

  “抓捕她吧!”楊昆平把照片遞給梅天鳳。

  梅天鳳接過照片笑了:“‘狼’和‘恐龍’應該顯形了。”

  就在楊昆平和梅天鳳決定抓捕那蘭春的時候,那蘭春端然坐在大舞臺劇場后臺化妝。

  這是一場“南家班”之前與大舞臺劇場簽訂了合同的演出, “南家班”近兩年已在保定有了名聲, “南雨鸞”也成了報紙與電臺的追逐對象。這場下午三點開演的雜戲,票已經賣出九成。這是一般雜戲班子少有的盛況。開演時間快到了, “南雨鸞”清晰聽到了觀眾入場的嘈雜聲,她已想到開演后,記者們舉著相機爭相拍照的景況。 “南雨鸞”很享受這種被記者追逐的快樂,她有時遐想,當年如果不去報考“軍統”訓練班,仍在雜戲班子,而今是否比“南雨鸞”景況更精彩些呢?她有時暗自喜歡“南雨鸞”這個名字,但她終歸哀嘆,自己不是“南雨鸞”,自己是“狼”。

  她一直以“狼”的身份努力工作,她的“恐龍”身份已沉睡了兩年,她感覺早已迷失了這個身份,她近乎忘記了“恐龍”就是“狼”。兩個月前她被突然喚醒時,她感覺“恐龍”已倦怠了的活力,重新潮水般漫卷了身體。卻同時感覺到內心有一絲顫抖,她當然明白,任何一個被喚醒者,面臨的最大可能就是犧牲。她按照上峰的要求,去報社發一個尋人啟事。她的腳步不疾不徐,心里卻是一路狂奔。

  那蘭春的這則尋人啟事,是上峰通知“保密局”直屬的潛伏特工迅速集結的暗語。這是一則不到緊急情況不可使用的尋人啟事。那蘭春發完啟事,便著手準備“焰火”行動。短短不到兩個月,人員和武器炸藥,她都已準備完畢,行動的具體時間也已定下。現在距離930日還有短短幾天時間,那蘭春正忙于“清理院落”。那蘭春令手下清除所有遺留問題,重點清除那些將或暴露的同伙,確保這短短幾天的絕對安全,從而安全實施“焰火”行動。

  那蘭春化妝完畢,執行“清理院落”的三個手下跑到后臺,沮喪地報告,目標失蹤了。那蘭春登時憤怒了。目標是潛伏在保定煤廠的特工,近期情緒異常,兩次召集都沒露面,那蘭春擔心此人或向公安自首。此人知道“狼”,所以必須清除。可這點兒事,三個手下競沒有辦好。這三個向來身手敏捷的手下,尤其是這個瘦瘦的組長,過去多么精明強干呀,最近怎么變得如此愚蠢笨拙了呢?

  那蘭春和藹可親地看著瘦子組長:“為什么失手了?

  瘦子皺眉道:“我們盯得很緊,可還是讓他跑了。要是……”

  那蘭春微微笑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讓‘狼’親自出馬。但是‘狼’從不需要自己動手,而是要你們這些‘狼’的手下去‘清理院落’,你們卻辦不好,你這個組長是怎么當的呢?你想過嗎……”說著話,那蘭春已轉到了瘦子身后,她突然閃電般出手,手中的絲巾勒住了瘦子的脖子,瘦子恐怖地鼓起眼睛,奮力掙扎了幾下,隨后像只空布袋,癱縮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那蘭春將絲巾丟在瘦子的臉上,平靜地看看另外兩個特工,平淡的口氣像在問他們吃飯了沒有:“你們還行嗎?

  兩個特務臉色焦黃,趕忙說道:“行,我們行……”

  “去吧。”

  兩個特工匆匆走了。

  那蘭春招招手,后臺跑過來兩個雜戲班子的跟包兒,那蘭春斜了一眼地上的瘦子:“把他裝進戲箱,夜里扔到街中的井里吧。”

  兩個跟包兒惶惶點頭,拖起瘦子尸體去了道具間。

  開演的鈴聲急急地響起來了。 “南雨鸞”走上臺去。

  走到臺上的“南雨鸞”似換了個人,倏忽變得青春煥發神采奕奕。她滿臉歡快走到臺口,即向熱情的觀眾們深深鞠躬,立時招來一片熱烈的掌聲。

  梅天鳳在劇場外聽到了開演的鈴聲,她指揮著數十名干警包圍了劇場,十幾名便衣干警悄然進了后臺。

  梅天鳳帶著兩個便衣干警走進劇場時, “南家班”已演出了多半場。 “南雨鸞”正帶著助手表演“大變活人”。梅天鳳和兩個便衣悄然走到了前排的一側,他們倚著墻看臺上表演。坐在前排的觀眾中的熟人看到了梅天鳳,便欲起身讓座,卻被梅天鳳輕輕擺手制止了。

  臺上“南雨鸞”看到了梅天鳳,她對接住梅天鳳的目光,微微笑了。梅天鳳卻看出“南雨鸞”笑得十分疲憊。

  梅天鳳后來說,她當時在臺下看得出神,她知道這是最后一次看“南雨鸞”的表演了,她看得很用心,很專注,她發現“南雨鸞”的手彩果然精湛。看到入神處,她幾乎分辨不出在臺上表演的是那蘭春抑或“南雨鸞”了。她醒過神之時, “南家班”的表演已到了尾聲。 “南雨鸞”表演完了最后的壓軸節目。

  梅天鳳兀自鼓了幾下掌, “南雨鸞”照例走到臺口向觀眾鞠躬致謝,又面向梅天鳳鞠躬致意。隨后“南家班”全體站在“南雨鸞”左右,目送觀眾退場。幾個瞅準機會欲上臺采訪拍照的記者,卻被幾個便衣干警悄然攔下,耳語幾句,記者們登時滿臉驚訝,趕忙匆匆退場了。

  觀眾已全部退場,梅天鳳這些特殊觀眾仍然在場。 “南家班”要回后臺卸妝,可他們卻回不到后臺了,十幾個公安干警大步走上舞臺,持槍圍住了他們。

  “南雨鸞”驚訝地四下看看,把目光定格在梅天鳳身上。

  曹正漢匆匆從臺側下來,走到梅天鳳跟前,低聲道: …南家班’無一漏網。后臺五個雜工已全被控制;開演前兩個外出的也被抓了;戲箱里有一個死的,據說是剛被南雨鸞勒死的。”

  梅天鳳低聲道:“你帶人再檢查一遍,不可馬虎!

  曹正漢答應一聲,轉身去了。

  梅天鳳信步走上臺,看看不知所措的“南雨鸞”,譏諷地笑道:…恐龍’的節目演完了?

  “南雨鸞”聽得一怔,旋即笑了:“恐龍?我聽不明白梅科長說什么呢。”

  梅天鳳笑道:“聽不明白?我若喊你那蘭春,想必你能聽得明白吧?你我都是明白人,咱們還用兜圈子嗎?

  “南雨鸞”又是一怔,沉吟良久,喟然點頭:“我聽明白了。”說罷,滿臉的惶恐竟然歸于了平淡,安靜的目光看著梅天鳳, “你們是怎么看破的?

  梅天鳳沒理會“南雨鸞”,她看看臺上滿臉惶恐的十幾個“南家班”的雜戲藝人,搖頭笑了:“諸位雜戲藝人,臺上拿手好戲,技藝精彩紛呈,誰能想出,各位真實身份,竟全是保密局潛伏特工?真讓人大跌眼鏡呀!

  曹正漢匆匆從后臺出來,走到梅天鳳跟前,低聲道:“又檢查了一遍,的確沒人了。”

  梅天鳳點頭:“都帶走吧!”轉身看看“南雨鸞”,“你留下,彼此說說話吧。”

  曹正漢帶著十幾個干警,押走了“南家班”。

  舞臺上只剩下了梅天鳳和“南雨鸞”。臺側遠遠站著幾個便衣干警,望著臺上的兩個女人。

  梅天鳳搖頭笑道:…狼’?‘恐龍’?那蘭春?南雨鸞?對了,還有余晚秋。我叫你什么好呢?你現在在臺上,我若再喊你一聲‘南雨鸞’,或是對逝者不敬,那還是叫你那蘭春吧。”

  “你們到底是怎么看破的?不方便說嗎?

  “那蘭春,你我都是變魔術出身,魔術界常說的一句話,你看到的越多,就越容易被騙。”說著話,她拿起桌上的撲克牌,熟練地洗過,抽出了一張老K,抬手向那蘭春展示:“你能知道下一張會變出什么嗎?

  那蘭春淡然笑了:“梅天鳳,你我都是門里中人,這點兒技巧還用拆嗎?依你剛才手勢,K后邊當然是J,而且是黑桃J。”

  梅天鳳揚眉笑道:“是嗎?上眼!”但見她一只手抬起,閃電般一晃,手里的牌倏地變成了梅花A。手再一晃,梅花A變成了紅桃A。舞臺上一張張飛來飛去的撲克牌,一時鋪天蓋地,眩暈了那蘭春的目光。那蘭春看得呆住,她搖頭嘆了口氣:“梅天鳳,你不愧為梅三娘的女兒。我心服口服了。”

 “見笑了。”

  “你還沒回答我,你們怎么發現我的?

  梅天鳳笑道:“說來話長,我只說事實吧。你叫那蘭春,江南‘抄天手’尹小培的入室弟子。你加入軍統后,代號‘狼’;在保密局,你代號‘恐龍’。你的‘南家班’成員,概是一伙潛伏的國民黨保密局特工,這些藝人身份的特工,大多是你當年發展的‘尹家班’同仁。對嗎?

  那蘭春緩緩點頭,似沉浸在往事回憶中:“不錯。 ‘狼’和‘恐龍’都是我。 ‘南家班’是保密局直屬特工行動組。”

  “那蘭春,你很坦率。我們換個地方說吧。”

  梅天鳳招手示意,站在臺側的幾個便衣干警走過來,押著那蘭春走出大舞臺劇場。、

  楊昆平當即親自提審那蘭春,那蘭春交代了 “焰火”行動的全部細節。按照臺灣“保密局”指令, “南家班”于本月30日借進北平演出的機會,將近一噸TNT炸藥偽裝成演出道具,帶上保定往北平的火車。定時在北平火車站引爆,以期制造國際影響。這就是所謂“焰火”行動。行動計劃所用TNT炸藥,概由國民黨部隊撤逃保定時留下,一直藏匿于“南家班”的倉庫。

  楊昆平問完重要情況,與梅天鳳耳語幾句,便起身走了。梅天鳳繼續審訊。面對傾筐倒篋的那蘭春,梅天鳳覺得應該說點兒別的什么了。梅天鳳后來回憶,她很想探究一下這個國民黨女特工的真實心態。

  梅天鳳道:“那蘭春,你還想說些什么?

  那蘭春笑道:“我還想問一句.除了南茂才,除卻你們南京發現了我的檔案,我還有什么破綻引起了你們懷疑?

  “馬凱旋詐死。”

  “馬凱旋詐死?

  “我那天跟你抓捕馬凱旋,你家卻發生了爆炸,這場爆炸是你與馬凱旋預先設計的。現場留下了五具燒焦的尸體,你雖沒當場指認馬凱旋在其中,但你的目的,是要給我們制造一個馬凱旋自殺身亡的現場。其實,這種魚目混珠的做法,顯得愚笨了。”

  “說的是。我們這個設計不太明智。事前也想過,但有破綻,便會弄巧成拙。可當時情況緊急,馬凱旋已無路可走,我們只好冒險一試了。”

  “你們的現場做得粗糙了,你們忘記了一個細節,那五具尸體都是被殺之后,再潑上煤油燒焦的。”

  “你的意思……”

  “很簡單,那五具辨認不清的尸體,口腔都是干凈的。殺人之后再焚尸,過程應該從容不迫,所以,我懷疑你參與了此事。”

  “你很細心。”

  “我是變魔術出身,很注意細節。”

  “細節?

  “你還忽略了一個細節。你沒想到,我會調查馬凱旋當天中午吃飯的情況。他吃過一盤松子炒白菜。松子一類的干果,不容易消化。那五具尸體解剖之后,都沒有松子。也證明了那五具尸體里并沒有馬凱旋。”

  “你太細致了。”

  “成功有時與細致無關呢。”梅天鳳另有味道地笑了。

  “什么意思?

  “那蘭春,你們以求一逞的‘焰火’計劃,不可謂不細致,但你們沒有成功,不過是你們滅亡前猖狂一跳罷了。”說到這里,梅天鳳安靜的目光看著那蘭春, “你是個聰明人,明知不可為,就該早些收手。”

  那蘭春點頭說道:“你說得對,之前已有人勸過我了。”

  “誰?

  “馬凱旋。”

  梅天鳳略一皺眉:“他何時勸過你?

  那蘭春淡然笑道:“他被槍斃之前,給我寫過一封信。”

  “這我知道,看押所的同志轉交給你了。本來還想讓你們夫妻見最后一面,可馬凱旋拒絕了。他只給你寫了那封信。”

  “你知道信的內容嗎?

  “我那幾天沒去看押所,所以沒看到。我聽看押所的同志說起過,好像是一首詩?

  “是一首有隱語的詩。”

  “隱語?

  那蘭春吟誦道:“就車不遇傷心路,從此夢中輾轉時。去無收成地何苦,回春妙手天憐之。”

  梅天鳳聽罷點頭:“難為他一片苦心了,他是喜歡你的。”

  那蘭春搖頭:“詩的表面意思是這樣,其實不然。”

  “這詩另有內涵?

  “說白了,這是一首藏文詩。擇出第一句第一個字,第二句第二個字,第三句第三個字,如此類推,馬凱旋告訴我了四個字:就、此、收、手。”

  “……他是個聰明人,你也聰明呢。”

  “我笨,他聰明呀!

  “你為什么沒收手呢?

  “是啊,我沒有。”

  “你很自負。”

  “我并非自負,只是感覺我那蘭春已變成了一支射出的箭,箭本身控制不了自身的飛行速度,慣性使然罷了。”

  “或許……是這樣。”

  “還是馬凱旋說得對啊!

  “他說什么了?

  “共產黨已是贏家了,無論國民黨再做什么,都于事無補了……提個要求可以嗎?

  “你說。”

  “我被槍斃后,若有可能,我愿意跟老馬埋在一起。”

  “我理解,你們是夫妻。”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之前有過丈夫,在抗戰中犧牲了。我跟馬凱旋是為了執行任務才住在一起的。說來你可能不信,我們住在一起,卻沒有那種尋常的夫妻關系。我很愛馬凱旋,只個人品質而論,我佩服他是個少有的男人,換句話講,他是我見過的少有的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

  “是的。你不知道,當年我曾奉命勾引他。醉酒之時,他竟還能坐懷不亂,慎獨行篤,誠然君子所為。或許從那時候,我就深深愛上他了。我想與他死同穴。”

  “這個……”

  “如果為難,只當我沒說。”

  “……我盡力。”

  那蘭春起身向梅天鳳深深鞠了一躬:“那就多謝梅科長了!

  “不客氣。”梅天鳳轉身說道, “帶走吧!

  兩個干警走進來。

  那蘭春長起身形,坦然向外走去。

  “那蘭春。”梅天鳳喊了一聲。

  那蘭春回過頭來,沒說話,目光似乎在問,還有什么事嗎?

  梅天鳳笑道:“你的魔術的確很精彩。看得出,你的確得了尹小培師傅的真傳。”

  那蘭春搖頭笑了:“梅科長客氣了。我不如你,今天在舞臺上我已領教過了。你的確勝我很多,那蘭春甘拜下風。”

  梅天鳳誠懇說道:“紙牌不是你的強項。我說的是手彩,你是頂尖的。這絕非敷衍奉承之詞,你那蘭春可謂當行出色。”

  “非常感謝梅科長這樣說!謝謝了!

  那蘭春再朝梅天鳳深鞠一躬,轉身走出了審訊室。

  “保密局”的“焰火”計劃,隨著“恐龍”被捕而流產。

  那蘭春于當月被執行槍決。

  那蘭春的后事由唐行一出面料理。唐行一依舊雇傭了一輛馬車一千人,將那蘭春的棺材拉到百丈巖,與馬凱旋埋在了一處。

  1949101,中華人民共和國宣告成立。

  當日向晚時分,梅天鳳收聽了廣播之后,信步走出辦公室,見滿街歡快的人們載歌載舞,但聽喜慶的鞭炮聲激烈悅耳。

  金色的秋陽下,一個名叫宋春玉的記者正在街頭采訪,她偶爾發現了站在路邊微笑的梅天鳳,當即舉起相機,抓拍了一張。這張照片上,梅天鳳笑得燦爛,背景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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